贾环与黄景仁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眸中读出了深重的疑虑。
湖广正闹粮荒,若有粮队南下,为何不走漕运,反取陆路?还配以如许多的护卫?这不合常理。
黑松驿被毁,粮草遭劫,仅仅是个开端。自那之后,他们的行程便仿佛被一双无形巨手在暗中拨弄,处处掣肘。
预定的补给点,不是遭“流民”冲散,便是“意外”走水。
地方官接待依旧殷勤,可提供的粮草数目开始短缺,品质也大打折扣,甚有一次饮水浑浊,马匹饮后竟数匹腹泻。
周振虎遣人暗中查验,发现水井被人投了污秽之物。
手段阴损,无所不用其极。
“他们这是想拖慢我等行程,耗损我等体力,甚至是想……令我等人病马乏,不战自溃。”黄景仁面色铁青,声音从牙缝里挤出。
即便他与贾环不睦,此刻也感受到了切切实实、如影随形的威胁。
这绝非寻常盗匪或地方胥吏的手笔,而是一场精心策划、步步紧逼的阻挠与威慑。
真正的杀招,恐怕还在后头。
贾环面色沉静,眸光却锐利如出鞘的寒刃,缓缓扫过周遭晦暗的山林。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他们如此行事,无非是想吓阻我们,最好能逼我们知难而退,半道折返。如此,他们的目的便达到了。”
紧接着,他顿了顿,看向黄景仁,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可我们此行的目的是什么?是抵达武昌府,查明户部拨下的三十万两赈银与粮草究竟去了何处!如今连武昌府的城墙都未见到,难道就要被这些魑魅魍魉的手段吓破胆?若真如此,我贾环当初何必接下这柄尚方宝剑?”
这话是说给所有人听,更是说给黄景仁听。
周振虎是军中悍卒,只听军令,不惧生死。
黄景仁却是不同,他是御史,是这次的副使,他的态度至关重要。
黄景仁抿紧嘴唇,没有反驳。火光映照下,他脸色变幻不定。
贾环不再看他,转向周振虎,决断道:“周把总,传令下去,队伍加快行程,减少不必要的停留,以最快速度直抵武昌府。我不信到了武昌府城,他们还敢如此明目张胆!饮水食物,必须经我们的人亲手检验方能入口。”
“得令!”周振虎抱拳领命,转身便去安排。
为防万一,周振虎遣了最机警的弟弟周振邦,扮作行商,提前半日探路。
这一日黄昏前,周振邦带回消息:前方三十里便是武昌府地界,但原定落脚的官驿“十里铺”据说因年久失修,已无法入住。
最近的可靠宿处,是十里铺往东五里外的一个荒废村落,叫“野猪岭”,据说早年因瘟疫人畜死绝而废弃,如今只剩断壁残垣,唯几间破屋尚可勉强遮风。
“野猪岭……”贾环就着跳动的篝火,看着周振邦在地上草草画出的地形图,手指点在那个代表村落的小圈上,“周把总,你怎么看?”
周振虎蹲下身,浓眉紧锁,指着地图道:“大人,此地三面环山,形如口袋,只有一条狭窄山路进出,按兵家之言,实乃‘绝地’。若在此扎营,一旦入口被堵,便是瓮中之鳖,极难突围。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