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只是一处,当然说明不了什么,但如果是四处,茧不但均匀,还几乎一般厚,那只有一种可能:长期握刻刀、裱刀,砂纸,以及毛笔。
同时能用到这四样工具的职业少的可怜,再结合已经渗到了指肚里,或黑、或黄、或白、或绿的老锈,答案呼之欲出:扒散头。
特別是右手小拇指外侧的那处茧:哪个正常人的茧会长这里
关键的是,茧里头甚至有蓝锈
只有经常补绘青花,小拇指紧贴瓷器,才会留下这种茧。渗进茧里头的蓝锈,就是青花料。但怎么可能
这小孩顶多也就二十出头,这个年纪別说修復,能把古玩的种类认全就不错了。更別说修復青花瓷……惊疑间,林思成走到了摊前,摊主抬起了眼皮。
很年轻,也很帅,表情自然,目光柔和。但不知道为什么,四目相对的时候,摊主的心臟禁不住的跳了一下,眼帘猛的往下一垂。
就好像,这个年轻人的眼睛里藏著针,把他扎了一下。
看卖家错开目光,林思成暗暗一嘆:如果说,身为骗子,最基本的职业素养是什么或是换个说法,做为一个骗子,应该最擅长什么
可能很多人会说:是身份,头脑,是话术,更或是专业知识。
其实这些都不是,或者说,只是其次。
骗子最基本的职业素养,是察顏观色的眼力,洞察心理变化的判断力,以及临机应对的应变能力。没这三项基本功,还想当骗子,那只有挨打的份。
比如眼前这位:眼力不差,一眼就能看出自己是內行,而且是极为少见的修復师。
但他发现,他想继续下一步的时候,竟然没办法判断自己的意图更或是,没办法根据自己的表情和眼神,洞察自己的心理变化。
这不怪他:两世为人,林思成不敢说已经修炼到了心坚似铁的地步,至少能不漏声色。
问题是这个男人不知道,所以他极度的想不通:
包括饶玉斋的大师傅,那位姓刘的专家,以及专家的那位女徒弟,並那位身价不匪的港商他都能揣摩出一二。没道理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孩,却能在他面前做到滴水不漏
而与之相比,这只是其次,重点是:他到底会不会补青花
问问之前的那个福建女人,她十多岁就跟著老师傅学手艺,补了半辈子瓷器,她会不会补青花瓷可以这么说:会补青花的,从汉到民国的瓷器,就没他玩不转的。
所以,这人的眼力得有多高
一时间,男人又惊又疑:这人,不会是来砸场子的吧
俗话说的好: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林思成將將站稳,正准备蹲下来,“嗖”一下,眼前一闪。
很快,仿佛刮过一股风,刚刚还摆在蓝布正中,放在包著海棉的匣子里的笔洗,突然间就没了。甚至连匣子都没了
再抬起头,连匣子带笔洗,被卖家抱在怀里。
他刚瞄了一眼,“啪”的一声,卖家扣上了盒盖。
林思成反倒懵住了:“啥意思”
“没啥意思!”卖家摇摇头,“你们不像买东西的!”
“哈哈哈”周围又鬨笑起来。
確实不太像:太年轻了。
年轻就代表没经验,更代表著没有赚钱的能力。
林思成盯著盒子:“看看也不行”
卖家一脸奇怪的模样:“既然不买,为什么要给你看”
林思成笑了笑:“如果我买呢”
卖家反倒愣住了,不知道怎么接话:万一被你看出点问题来怎么办
恰时,旁边有人起鬨:“小伙子,看清楚,这东西值两百万”
“对啊,你想买,也要能买得起”
“没钱就別瞎凑热闹……”
景泽阳顿时就不乐意了,正要开骂,林思成伸手拦了拦:这么多人,吵又吵不贏,还生一肚子气。他笑了笑:“真不给看”
你看个锤子你看
转著念头,卖家摇了摇头。
林思成点点头:拍了拍景泽阳的肩膀:“景哥,算了,不看了!”
说著,林思成转过身,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卖家疑神疑鬼:不是说要走吗,怎么又站那了
总不能是,想等著点炮
扯淡。
他连东西都没看著,他怎么点
再说了,说不定就是自己嚇自己:这么年轻,不论怎么看,都和“高手”两个字不沾边……虽然这样想,男人却越来越慌。盯著林思成瞅了两眼,拿出手机飞快的发了条简讯………
“狗眼看人低的东西……”
盯著卖家骂了一句,景泽阳左右瞅瞅,“林表弟,为什么不看了”
之前都还好那么好奇
其实这会儿的林思成更好奇,比景泽阳还好奇,不然他直接就走了,没必要等在这里。
林思成笑了笑:“因为看不到。”
“为什么,以为咱们没钱”
当然不是因为这个,而是那人怀疑:给他看了,今天的生意可能就得黄。
好不容易鱼儿才上了鉤,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但人多耳杂,不太好解释,林思成模稜两可的点点头。
景泽阳一脸狐疑,“那现在更看不到了,咱们还等在这干嘛”
林思成格外的篤定:“放心,最后肯定能看的得!”
因为今天的这个局,已经成功了大半。
转著念头,林思成往对面瞅了瞅:透过玻璃,能看到饶玉斋的大厅。那位大师傅和港商相对而座,有说有笑。
左边,饶玉斋的老板靠著收银台,耳朵边夹著手机。
右边,靠近二楼楼梯的位置,那位刘专家同样夹著手机。
应该是在托关係,打问卖家的根脚。但不用怀疑:不管他们托谁,不管他们怎么查,都和男人说的一模一样……
扫了一眼,林思成回过头,又看了看靠著墙,拢著袖子的男人。
看似在眯著眼睛晒太阳,但看到林思成在看他,神情微微一僵。
林思成暗暗一嘆:这个男人……不,说准確点:这伙人不简单。
就刚才那一会儿说了几句话的功夫,他仔细的观察了一下:
男人的身上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好多天没洗澡的酸臭味。
袖口又黑又油,眼窝深陷、双眼布满青血丝……像极了在医院陪护病人,且陪护了好多天。林思成断定:他棉衣的口袋里,绝对装著给医院续费的发票,说不定,还有医院的催费通知单。甚至於,你跟著他去医院,肯定能见到他那位得了重病,必须儘快手术的老婆。如果你再查,绝对样样都能对得上:病歷、病情、医嘱。
但別怀疑:病歷肯定是真的,但老婆绝对是假的。方法很简单:无非就是带位真病人检查,然后安排假病人住院。
如果你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他绝对能全须全尾的说出这件笔洗的来歷:肯定不是祖传的,但绝对是正道来的,至少绝不会有什么法律问题。
但不用怀疑:和人一样,不过是套了另一层身份。
甚至於,你查他身份证,查他户口,都绝对不会查出任何的问题:在这个还没有健全大资料库的年代,套个真实的身份,换成自己的照片办张身份证,只需要五十块……
所以,这伙人很谨慎,也很小心,但不奇怪:因为这是两百万,不是两万,更不是两千。
这是二零零八年,京城二环的平均房价才三万左右,三环更低,一平也就一万五六。
而西京的职工工资还不到两千,想像一下,两百万是什么概念
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最好。
好到进套的这伙人无论怎么查,都查不出一点破绽的程度。
所以,今天这个当,他们上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