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前来拜祭之人陆续离开,直到整个庙中只剩下一人一像。
她款步上前,姿态一如当年初见,神情却再不负少年意气。
她在石像前驻足许久,开口道。
“记得有一次你问我说,在我心目中,可有什么能比御剑之术、比乘风山庄、比武林大义更让我在意。
“那时我没来得及告诉你答案,如今特来回答,有的。
“她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沧行云说完这句话,眼中缱绻有之,怅然有之,最后只落下一滴泪,承载了所有。
剧里演戏的顾锦容落泪隐忍深情,剧外看戏的沈卿之倒是哭得稀里哗啦,毫不遮掩。
顾锦容下了戏,第一眼捕捉过去,险些吓了一跳。
她顶着一脸沧桑的妆容,来到沈卿之身旁,故意玩笑道:“怎么,卿卿这是被我精湛的演技打动了?”
所谓近墨者黑,她跟沈卿之这样爱嘴里跑火车的人待一块儿久了,也学会了开玩笑。
沈卿之朝她脸上瞧了一眼,眉眼依旧,意气不在。
于是更难过了,鼻子一抽一抽的。
沈卿之这人泪点低,之前拍摄虐戏名场面的时候,也眼睛红过好几次。
但是像如今反应这般大的模样,倒是十分罕见。
顾锦容见玩笑非但没能将人逗好,反而让人越哭越伤心。
怎么回事?
顾锦容一脸懵逼地环顾四周,却见周围工作人员像没瞧见一般,各忙各的。
肖凌原本想要上前,却被李茜拉住,在那儿收拾装零食的盘子,一共五个盘子,反反复复地叠。
薛导坐在监视器前,看似专心盯着刚才的拍摄镜头,眼神中竟然带着两分嫌弃,可不久前还是她亲自发话说的“过了”。
这剧组气氛属实诡异,好歹现在是主演杀青,都没人上来递捧花。
不过现在不是分析诡异源头的时机,顾锦容最怕见着沈卿之的眼泪,这会儿人哭得这样伤心,她不能不管。
“卿卿,是我惹着你了吗,要不你掐我一下消消气,别哭了。”
顾锦容仗着这会儿反正没人看她,连装样子都省了,二话不说便将一条雪白的胳膊横到沈卿之眼前。
要是这会儿她头上有对耳朵,估计都能竖起来。
沈卿之虽然看完现场拍摄心中怅然难消,但也记得这是公共场合,多少还是有些羞耻心的。
她一把将顾锦容白.花花的胳膊按下,转了个身子,拿纸巾捂着脸,继续哭。
顾锦容:……
“老板,你要不先去把脸上的妆给卸了。”在一旁叠了不下十次盘子的肖凌,终于听不下去了,好心提醒道。
顾锦容恍然大悟:这一脸丧丧的妆容瞧着确实挺影响情绪的。
她连忙去寻化妆师,临走前不忘叮嘱,“那你先替我照顾下她。”
肖凌看着自家老板匆匆离去的背影,在心里叹了口气:没救了没救了,以前老板多精明一人啊,现在沈小姐不过就是哭一哭,她整个人智商就下降成这样了。
沈卿之这个人,多少有点窝里横,比如刚刚她在顾锦容面前哭得那样伤心。
但现在人一离开,她立马就不哭了。
她倒也不是故作伤心为博同情,只是有时候人这情绪,一上头便很难控制住。
剧本的结局她其实早就已经知道,只是刚刚现场瞧见顾锦容化上十年后的妆容,心中突然就生出一种物是人非之感。
不长嘴的主角,到死都没能互相表明心意。之前有多少美好回忆,结局就有多少意难平。
十八岁的沧行云,与二十八岁的沧行云,似乎中间被横上一条永远跨越不过的星河。
便如同二十一岁的顾锦容,与三十岁的顾锦容;
又或是十四岁的沈卿之,与二十三岁的沈卿之。
近十年的光阴,足以改变太多太多。
原本一切都可以好好的,所以她当年,为什么要离开得那样决绝?
沈卿之觉得自己再次钻进了死胡同里,这个胡同困了她许多年。
她闭着眼睛往前一直走,直到看不见胡同的踪迹,便以为自己已经走了出来。
如今发现,并非如此,不过是障眼法罢了。
只一些若有似无的关联,又将她重新拽进了胡同里。
她刚刚所哭的,并非只为了剧里的沧行云,也为了自己人生中逝去的那九年。
那携带着无数辗转、难免、不甘,直至看淡一切的九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