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且容忍。”裴景湛声音沉沉,他出关后没有急着维持人的形态,就是在用无形的状态与天道交涉,直到今天,终于有了不错的结果,“或许几百年后会有摩擦。”
“嗯……”鹿舟枕着裴景湛的手臂,没多说话。
裴景湛沉默地等待着他的后话,一会儿以后,却听见了鹿舟平稳的呼吸声。
裴景湛眼睫微颤,沉默地看了累到睡着的鹿舟很久,而后唇角轻微地弯了弯。
逾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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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舟醒来时,外面已经是夜色沉沉,充斥的魔气显得极压抑。
血色染满了大地。
鹿舟站在窗前,略微思索了一会儿,才认出这里是曾经的乘风谷,他长大的地方。
与乘风宗的驻地不同,这里没有经受天劫的洗礼,却同样被魔气浸染。
两具尸体躺在地上。
一具已经看不出人形,失控疯狂得宛如没有理智的怪物。
另一具尸体,长着一张鹿舟永远也不会忘记的脸。
一向严肃的剑尊,即便是死了,只剩下一颗头颅,也无情地睁开双眼,仿佛在审视着一切他所不认同的存在。
“青玄剑尊和池归砚么……”鹿舟沉吟片刻,望向乘风谷内部。
魔修突破了乘风谷的边界,朝着里面席卷而去。
“剑尊的尸首除了头,其余干枯得宛如枯草,应当是被吸去了全部血液。”鹿舟镇定地分析道,“魔修的目标,应当在于乘风宗众人体内残留的魔修道则。”
“嗯。”裴景湛微微颔首。
得到他们的意思,鬼修们兴奋地朝着乘风谷内冲去,将这场战局搅得更混乱。
有鬼王在身后坐镇,鬼修们兴奋得一反往常。
等鬼修们离开,灵舟也启动。
鹿舟最后望了一眼青玄剑尊,心中微微浮现出了些许复杂情愫。
倒非对剑尊这个人还有什么念想。
只是青玄剑尊引入魔修道则,灌注于当时的乘风宗众人体内,想在启动魔修禁术的时候,让他们与乘风宗共鸣,借以增加乘风宗的气运。
而如今,魔修复苏后,原本帮助乘风宗发展的布置,却成为了所有人的催命符。
“还好……”鹿舟轻笑。
得谢谢剑尊。
谢谢剑尊用自己的性命,告诉了鹿舟,这个世界上,还存在着因果报应。
·
乘风谷的主殿外,传来魔修放肆的笑声。
主殿的封印原本不比门派外严密,此时在魔修的攻击下仅仅是茍延残喘罢了。
陆南意护着所有活着的人,躲在主殿内,心情沉重地望向旁边打坐着,生死不知的清暄真人。
清暄真人在魔修的攻击下身受重伤,在绝境中,他选择折损自己的寿数,增强主殿的禁制,为小辈与杂役们求得一线生机。
在魔修现身的时候,陆南意便知道,师尊是凶多吉少了。恐怕师伯也是因此才存了死志,化身为封印想要保住他们。
魔修若是前来劫掠的,试了试无法打开这禁制,应当不会太过为难里面的幸存者。只是以魔修的态度来看,他们似乎是想要杀光这乘风谷中的人。
魔修刺耳的笑声传入耳中,伴着杂役们无法自拔的哭泣。
陆南意无望地闭上了眼睛。
这种时候,再也没有别人能倚靠。
他咽下喉头的酸涩,走到殿门前,直面癫狂的魔修。
“你们之前说的话,还作数吗?”
魔修们望着他,毫不掩饰眼中的贪婪:“自然作数!只要你和清暄真人愿意献出生命,我们便不会为难你们宗门里的别人!”
陆南意没有回应,魔修也不着急。反正禁制岌岌可危,他们进去屠戮只是时间问题。
陆南意回过头去,望向他刚收下不久的小徒弟。
虽然没能教徒弟多少真本事,但只要乘风谷的秘籍还在,这个小徒弟便是他们传承下去的希望。
徒弟看出他的意图,哭喊着道:“师尊不要!魔修诡计多端,他们的话万万不能相信!”
“我知道。”陆南意轻叹了声。他比谁都知道魔修的奸诈与恐怖,“为了乘风谷的传承,我别无选择。”
他跪下身,将打坐的清暄真人的身体放直,而后抱住了这具还在呼吸的身体,步履沉重地朝着门外走去。
魔修的怪笑愈发刺耳,仿佛在嘲笑陆南意的天真。
往常宗门内最暴躁的陆南意却面色不动,只怀着疲惫,一步步坚定地朝外走。
他打开了主殿的门,准备迎接死亡。
阴冷的气息袭来,陆南意一瞬间失去了意识。
他没想过自己还能醒来。
但铺天盖地的魔气,已经消散无踪。遍地横躺的,是魔修的尸首。陆南意昏迷前,他们还在乘风谷肆虐。
天边,朝阳破开云霭。
陆南意下意识朝那边望去,看见了一个小型的灵舟。
鬼修们排着队,有秩序地钻进了灵舟。
在灵舟的甲板上,青年含笑看着鬼修们,却没有往乘风谷的方向看一眼。
那种温暖的神情,这些年来,陆南意只在梦里见过。
“大——”
他几乎要叫出声来,却在下一瞬捂住了自己的嘴。不能让门派中的别人发现大师兄,是他在决意帮助鹿舟逃离乘风宗后,已经刻入骨髓的准则。
他四下里看看,发现没有人醒来,才猛地跪起身来,对着天边的方向磕了几个头。
“多谢……”这两个字出口时,陆南意早已泪流满面,凝噎道,“大师兄养育之恩。”
在他身侧,一个阴影出现。
陆南意含着泪意侧头,才发现清暄真人不知何时醒了过来,曲膝在他身侧爬起,痴痴地望向天边。
他们望向同一个方向,清暄真人的神情,却远比他更悔恨、更复杂。
他开口,仿佛想要最后叫一次自己大徒弟的名字,最终却疲惫地阖上了眼帘,因为重伤再次昏迷过去。
远处,青年若有所感,垂眸朝他们望来。
像星辰眷顾了凡人一瞬,而后不带感情地抽身离开。
·
月光下,青年坐在潭水边,眸中满是生机,却没有属于人的神色。
湿润的脚底被温热的掌心贴住,是男人从身侧抱住了骨架纤细的青年。
琼月屿的鬼修们在潭水外探头探脑,却没有一个敢进来打扰他们。
水潭之中一片寂静。
在裴景湛回来后,鹿舟也试着冲击生之大道。
他保持这种无知无觉的状态已经一个月,但裴景湛丝毫不焦躁,每日都黏在他身边。即便只是牵牵手,亲亲脸颊也是开心的。更何况他能做的远非如此。
不过这种日子,应当也快结束了。
裴景湛能够察觉到,鹿舟体内破碎的金丹,已然修补完毕,甚至有了化婴的迹象。如果顺利,等鹿舟彻底消化了生之大道,最后应当至少是化神修为——否则都对不起鬼王亲口强行喂下的浓缩灵力。
忽然,怀中的青年呼吸乱了一拍,轻哼一声。在他身周,灵气的运行乱了一瞬,而后归于自然。
鹿舟的眉睫轻眨了几下,而后轻轻握住了裴景湛的手,自然而然地靠在了男人肩上,就好像分别的这一个月根本不存在。
裴景湛任由他安静地靠着,良久,探过头来,轻轻在鹿舟脸颊上留下一个不带欲念的吻。
就像他们每日温存时,惯于去做的那般。
鹿舟回过头来,薄唇微张,有些茫然又有些放纵。
就像他每日被裴景湛突袭时,惯有的反应一样。
于是,裴景湛也如同往常一般,欠身前倾,深深吻住了他的师尊。鹿舟伸手抓住裴景湛的手臂,像是要将他推开,最终却无力地将人抱紧。
就像无数个过去,无数个未来,他们会做的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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