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摄前两周,重心集中在穷人家庭的日常戏份。
唐楼半地下室的片场。
每天范围、丁佳丽、邓潮、周汛四人都会穿著洗得发白的旧戏服。
提前一个小时守在片场熟悉台词。
方冬升挑选的演员未必就是顶尖流量的明星。
但绝对是演员中的演员。
范围把穷人爸爸的隱忍演绎的入木三分。
开拍前他总会独自蹲在角落,僂著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裤缝。
眼神虽然涣散但却藏著不易察觉的焦虑。
此时的范围已经彻底退出春晚的舞台,他和小品里那个“头大脖子粗”的詼谐形象越来越远。
方冬升对他印象最深的几个形象:
《耳朵大有福》里的王抗美,利用高科技算命。
《私人订製》里“挑战自己的软肋”的司机。
以及后世极为出圈的电视剧《漫长的冬季》里被困在时间里、沉酒於丧子之痛的王响————
而丁佳丽则完全褪去了以往的荧幕形象。
皮肤故意抹得蜡黄,说话时带著底层妇人特有的急促。
有一场煎蛋的戏,她手抖著倒油,眼神却紧紧盯著锅里的蛋。
那种把“每一口食物都要精打细算”的窘迫演得惟妙惟俏。
至於周汛,她属於是正常发挥。
这个被老天爷抢著餵饭的演员,能稳定发挥,就已经超越许多人。
而让方冬升真正刮目相看的是邓潮。
如果论天赋,邓潮不及周汛的浑然天成。
但他有个很牛逼的特质————遇强则强。
越是顶尖的对手,越能激发他骨子里的好胜心与爆发力。
只要与周汛同框,他的表演就像被点燃了引线。
眼神的戏、台词的节奏、甚至肢体的细微动作,都有种韧劲。
两人的对手戏不是一方衬托另一方,而是真正的棋逢对手、火花四溅————
第三周,拍摄重心转向富人家庭。
陈道铭、陈述、李晓璐的戏份陆续上线。
陈道铭的表现依旧稳定得惊人。
他饰演的富人家男主,哪怕只是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姿態里也透著上位者的疏离。
眼神扫过家里的“佣人”时带著若有若无的审视。
一场让范围饰演的司机开车门的戏,他只是微微侧身,眉头轻蹙,没说一句话。
但是却把对底层的嫌弃展现得淋漓尽致。
李晓璐也完全进入状態,她饰演的富家女娇憨又任性。
对著陈述喊“妈妈”时,语气里的依赖与理所当然。
完全看不出现实中只比陈述小四岁的违和感。
唯独陈述的状態,让方冬升皱起了眉————
这场“发现佣人异常”的戏,原定半个小时拍完。
结果反覆ng了七次,方冬升的脸色从平静到阴沉。
片场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这段戏的大概剧情是,陈述饰演的女主人在书房整理文件时。
无意间发现丁佳丽饰演的佣人偷偷藏起了家里的一块过期蛋糕。
她没有当场发作,而是不动声色地观察。
通过细微的神態和动作,展现对底层的漠视与见怪不怪的优越感。
但陈述的表演,却完全偏离了这种克制感。
第一次ng,她把平静演成了震惊。
瞥见丁佳丽藏蛋糕时,她猛地转过身,眼睛瞪得溜圆。
嘴角下拉,语气带著明显的厌恶:“你在干什么!”
声音尖利,动作夸张,仿佛抓到了天大的把柄,把漠视变成了愤怒。
“停!”
方冬升喊了一声:“小述,你是女主人,见多了底层人的窘迫。
一块过期蛋糕而已,不值得你这么大惊小怪。
你的反应应该是高高在上的俯视,不是愤怒,太把这件事当回事了。”
陈述连忙点头道歉,调整状態重新开拍。
可第二次ng,她又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把克制演成了麻木。
瞥见藏蛋糕的动作后,她毫无反应,依旧低著头整理书架。
台词的语气平铺直敘,像在念说明书————
“咔!”
方冬升敲了敲监视器:“你不是木头人!你看到了她的动作,心里应该有反应。
只是这种反应不值得你表现出来。
就像看到地上有只蚂蚁,你会在意吗不会,但你知道它在那。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陈述始终找不到平衡点。
要么反应过度,把小事闹大。
要么毫无反应,像个没有感情的道具。
其中的平衡,她始终把握不住。
於是她开始慌了,额头上的冷汗浸湿了鬢边的碎发。
转身的动作变得僵硬,说台词时语速忽快忽慢。
甚至在第六次ng时,把“拿块抹布”说成“拿块蛋糕”,当场愣在原地。
片场瞬间安静,所有人都不敢出声。
陈述站在书房中央,脸色惨白,双手攥著衣角,自责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想解释,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断断续续的道歉:“对不起,方导,我————我找不到那个度,对不起————”
“找不到度”
方冬升走到她面前,眼神锐利地盯著她:“围读时我怎么跟你说的这个角色的优越感,是她根本不把底层人的行为放在眼里。
她不是没看到,是看到了也觉得没必要管。
你现在要么过度反应,要么完全没反应,就是因为你太想演”出优越感————”
听到方冬升的话,陈述眼中的疑惑更加深了。
方冬升看了眼时间,今天这场戏是拍不成了。
因为后面跟片场还约了其他剧情拍摄,就是因为在这里耽误了太久的时间。
“这场戏————先这样,场记!这场戏趁著明天中午午休的时候补拍。
现在转场到环亚搭建的2號影棚,那边约好的人已经在等著了————转场!”
方冬升拿著喇叭朝眾人喊道,看著陈述哭的通红的眼眶:“今天的拍摄结束之后你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