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玄武湖畔一处寻常宅院里,一男一女正不紧不慢用着屋主备下的早食。
男子面如古井,不动声色;女子却眉心拧着,筷子在碗沿敲出焦躁的轻响。
看见男子气定神闲的模样,女子眉心一拧,烦躁顿时翻涌上来。
她“啪”地将筷子拍在桌沿,筷尖震得跳起半寸,直盯着他喝道:“都火烧眉毛了,你倒还有胃口嚼粥!”
男子眼皮都没抬,慢悠悠夹起一箸咸菜,送进嘴里。
等他将整碗小米粥喝尽,喉结微动,才搁下碗,淡淡道:“该练早课了。”
“早课”二字刚落,女子脸上倏地腾起一层薄红,像被火燎过似的,又羞又恼,声音陡然拔高:“外头全是鹰犬在扒房搜人,你还练什么功?要练你自个儿练——”
话没说完,她霍然起身,可手腕已被一只铁铸般的手牢牢攥住,骨头都被捏得发紧,半分也挣不动。
两个穿粗布短褐的汉子悄无声息入内,利落地收走碗碟。男子手臂一收,女子便软软跌趴在桌面上。
“嗤啦——”
裙裾应声裂开,丝帛撕裂声刺耳得很。他指尖掐诀,腰身一沉,屋内霎时响起压抑而绵长的喘息与低吟。
“嗯……”
一晌云收雨散,门外便进来两名侍女,垂首收拾榻边、桌角、地上那些凌乱痕迹。
女子却赖着不肯起,整个人像藤蔓一样缠在他身上,下巴搁在他肩头,指尖还勾着他衣襟。
男子坐回圈椅,一手稳稳托着她腰臀,另一手朝旁侧比了个手势,低声交代了几句。
片刻后,一个络腮汉子踏进门来,俯身凑近,语速急而沉:“佛子,富乐院……全折了。里头三十七口,无一生还。”
话音未落,男子瞳孔骤然一缩,眸底寒光乍现,随即闭目凝神,指节在扶手上缓缓叩了三下。
良久,他睁开眼,语气冷得像井水:“折了就折了。几个跑腿的罢了。京师这点风浪,别搅浑咱们的局。”
这两人,正是潜伏京师已有七日的白莲教佛子与圣女。此番入京,本为趁京察收官之际,在新旧官吏交接的缝隙里,塞进自家信得过的人。
另一重心思,是想寻一寻那个曾一把掀翻他连环死局的男人。
佛子万没料到,那人鼻子竟这般灵——富乐院可是上代佛子亲手埋下的暗桩,经营三十年有余,说塌就塌,他身为现任佛子,难逃失察之责,年底回总坛述职,怕是要被钉在戒律堂的铜柱上问话。
汉子垂首静候,稍顿,轻声请示:“佛子,您和圣女接下来……如何打算?”
男子默然片刻,眼底忽掠过一道阴鸷锋芒,转头望向怀中女子,声音不高,却字字压人:“你的事,暂且搁下。随我去蜀中。”
女子唇角一绷,眼中浮起一丝不服,可当目光撞进他那双空寂无波的眼瞳时,脊背猛地一僵——她懂了,这不是商量,是裁决。
纵有千般不甘,她终究只是个孤身入教、毫无根基的弱质女流,若不攀附此人,别说复仇,连活命都难。
她吸了口气,硬是扯出个温顺笑意,颔首道:“好。”
见她强撑,男子低笑一声,掌心抚过她裸露的肩头,声音轻得像哄,又凉得像霜:“莫急。那人欠的,本尊会一笔笔讨回来。”
他拍拍她肩,转向汉子,语气已恢复寻常:“去备车马。本尊即刻启程赴蜀。”
“是,小人这就去办。”
汉子躬身退下。佛子与圣女皆未多看门外一眼——五城兵马司封城围搜的号令,于他们而言,不过街角刮过的几缕风。
……
朱由校合上那册泛黄手札,指尖停在“白莲教”三字上,眉头越锁越紧。
书页间密密麻麻的批注、年表、支脉图,处处透着异样:白莲教的佛子,似乎从来不是独一份。
盛庸在页脚朱砂小楷写得明白:极可能有五位以上佛子,分掌东南西北中五路。
若真如此,五人之上,是否还压着一位真正执掌权柄的主脑?
“佛母?”
“还是……白莲圣母?”
这两个名号,他在后世所知的史料里,从未见过只言片语。
他轻轻吁出一口气,指尖敲了敲书脊:“原来,是我把这教门,看得太单薄了。”
朱由校低声自语了一句。他穿越前了解的白莲教,不过是史书里记载的一个民间邪祟组织,顶多和弥勒教、明教、天理教沾点边;可盛庸递来的卷宗里,光是白莲教的支脉就列了上百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