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送走各国使节,抬眼一瞧,百官个个腮帮子鼓胀、眼角含笑,分明已魂飞故里,只差掀桌奔家。他哪还不懂?
大臣们急着团圆,他就不惦记徐皇后炖的莲藕排骨汤、小皇孙扑过来拽胡子的劲儿?
索性快刀斩乱麻,办完最后一件差事,立马放人!
“咳——”
一声轻咳,如金石相击,满殿嗡嗡声顿时掐断。
他朗声开口:“诸位爱卿。”
百官齐应:“臣在!”
人人屏息凝神,就等那句“退朝”,好撒开脚丫子往家蹽。
朱棣却慢悠悠道:“今晨西平侯呈上的奏疏,诸位可都细读过了?”
百官:“?”
不是说放假吗?
眼里的光“唰”地熄了一半。
可天子问话,岂敢搪塞?只得拖长调子,蔫头耷脑回道:“回陛下,臣等……已阅。”
“嗯。”
朱棣颔首,眉宇舒展:“云南土司作乱,前朝积弊已久,我大明立国以来,西南边陲年年填钱填人,却总不见根治。如今西平侯坐镇滇中,蛮夷归心、粮赋充盈、驿道通达——诸卿以为,该如何论功行赏?”
兵部尚书茹瑺一怔,悄然抬眼,飞快扫了朱棣一眼。
沐晟经营云南卓有成效,论功行赏本是题中应有之义,可这类封赏之事,向来由兵部详加勘核、拟定方案,再恭呈御前裁定,何须陛下亲自点破?
陛下突然提起此事……
茹瑺心头一动,霎时醒悟。
原来陛下这是要借势抬举朱由校!
他念头刚落,已整衣而起,拱手肃立:“陛下明鉴!西平侯镇守云南,栉风沐雨、披肝沥胆;如今施政有方,边地焕然一新,实乃社稷柱石。纵使厚加恩赏,亦不为过。
但臣斗胆进言——若无朝中贤达献上‘改土归流’之策,西平侯纵有通天本领,也难在云贵山岭间凭空铺开新政、理顺百族。
既褒奖主政者,岂能冷落建策人?双功并彰,才不负黎庶所望,亦可激劝天下士人竭忠尽智。”
“哦?”
朱棣目光微亮,赞许地扫了茹瑺一眼,随即问道:“依茹卿之见,二人当如何酬功?”
满朝文武望着朱棣与茹瑺一问一答、配合默契,心底纷纷打鼓。
这“改土归流”,究竟是何方高论?
他们只听说沐晟把云南治得井井有条,可具体怎么治的、靠哪几招稳住土司、拢住夷民,却如雾里看花,全无头绪。
朱由校那份密奏,仅朱棣、沐晟及六部尚书等数人亲阅,百官从未寓目。
这正是太祖废除宰相制后留下的隐疾:天子与群臣之间缺了承上启下的枢纽,也少了调停朝议、弥合上下分歧的中间人。
于是皇帝拍板的事,除了常入内廷的几位重臣略知端倪,其余官员或道听途说,或茫然无知。
“改土归流”便是如此。
究其根本,它本是西南一隅的地方治策,并未牵涉中枢政令,故而未广为传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