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叮——当——当——”
金锣声撕开林间沉闷,正挥刀追击的将士闻声而动,迅速收刃列阵,井然退出林莽。
“清点伤亡!”
沐晟话音刚落,便一屁股跌坐在地,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泛着焦苦味。
他本非冲锋陷阵的悍将,这一天自临安狂驰至望月寨,连番突击,滴水未进,仗打时还能撑着,一歇下来,肺腑便像被炭火燎过。
朱由校挨着他坐下,模样更狼狈——脸上糊着干涸的血痂,甲缝里嵌满泥与碎叶。
沐晟好歹是久经战阵的老将,朱由校却是头回真正握刀上阵,说白了,就是个会喊杀的雏儿。
他用袍角抹净刀刃上的血,哑声问:“侯爷,望月寨……如何了?”
沐晟一怔,随即摇头:“你自去瞧吧。”
看他神色,朱由校心里猛地一沉。
见方胥带人撤回,他顾不上他们刚从血火里滚出来,立刻下令:“即刻赴望月寨!”
军令如山。
众人来不及喘匀气息,便又迈开大步,踏着碎石陡坡向寨子疾行。
沐晟默默叹了口气,起身跟上。
官道到望月寨,半炷香路程,一路盘旋上坡。可朱由校脚下生风,半步未缓。
走到寨子门口,望着那扇尚算完好的木寨门,朱由校心头微松了一口气。
可刚跨过门槛,他双目骤然发烫,眼白瞬间爬满血丝。
寨前空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几十具尸身,最靠前的那具老人遗体,灰白胡须沾着干涸血迹——正是曾亲手捧出山菌野菌、烫热包谷酒招待他的老寨主。
朱由校狠狠咬住后槽牙,硬生生把喉头翻涌的腥气咽了下去。
他一步一步走过去,脚步沉得像灌了铅。
待看清老人身上那件磨得发亮的麂皮甲,还有死死搂在怀里的那根白蜡杆子时,胸中烈火轰然炸开。
“白莲教——我朱由校若不将你们斩尽杀绝,誓不为人!”
话音未落,他猛地转身就走。
方胥疾步追上:“大人,您要去哪儿?”
“杀人。”
朱由校嗓音粗粝如砂纸刮过铁板,脸色冷得像结了霜的刀刃。
愧意与怒焰在脑中翻搅冲撞,几乎要撑裂颅骨——此刻他急需血来浇熄这把火,而白莲教徒的脑袋,就是最痛快的引信。
“住手!你单枪匹马闯过去,只是送命。”
沐晟一把攥住他手腕,目光直直撞进朱由校那双烧红的眼睛里,毫不退让。
“各土司已收到急令,云南十三关卡全数封禁。他们上百号人,插翅也飞不出这片山。”
顿了顿,他语气稍缓,却仍不容置疑:“跟我来。”
朱由校挣了两下,手腕纹丝不动——沐晟的手掌厚实如铁钳。
两人穿过寨道,停在一座竹楼前。朱由校仰头一望,正是老寨主的家。
“有人在等你。”
沐晟只撂下这一句,便用力将他推进门内。
朱由校一个踉跄,刚站稳,就看见了那个本不该在此的身影。
少女蜷在火塘边,双手环抱着小腿,脸埋在膝盖里,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