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了方胥嗡嗡的聒噪,朱由校端坐马上,目光落在秦淮河上——水面浮着碎金,倒映着将熄未熄的夕照。
朱瑛?不过是个跳蚤。
跳得再高,也翻不出朱棣的手心。等新朝根基扎稳,他顶多再嚣张三五年,脖子就得凉。
真正让朱由校搁在心尖上琢磨的,是沐家,还有马和。
刚跨出宫门,他就咂摸出味儿来了:朱棣那番话,压根不是警告,是敲打。
不守规矩,就得挨板子。
可板子落得越重,越说明——朱棣对沐家的耐心,快磨没了。
哪天他心血来潮,真对沐家动刀,整个西南怕是要抖三抖,大明江山,都得跟着晃一晃。
朱由校一直觉得,老天把他丢进大明,是想让他把那些憋屈了百年的遗憾一一抚平。
而不是推着他亲手把这江山凿得满目疮痍。
朱棣对沐家动手——这绝不是朱由校盼着看见的局面。
史书上,朱棣终究咽下了这口气,默许沐氏世镇云南;可如今,因他横插一脚,许多事早已悄然偏航。
就连他自己都没底:没了联姻这根纽带,沐晟还能不能像从前那样,在朱棣眼皮底下稳坐云南?
可他又没法劝朱棣收手。
归根结底,朱棣和沐晟的裂痕,不在私怨,而在军制本身。
卫所军户,子承父业、世袭不替,年头久了,兵卒只知听命于自家主将,哪还分得清紫宸殿里坐的是谁?
想想就头疼!
再看马和这一趟倭国之行,分明是奔着石见银山去的。
不知他此番能捞回多少真金白银,更不知那银脉究竟埋在山腰还是谷底。
而朱棣近来频频提及宝钞废止之事,显然已动了念头。
可若真让石见银山那汪银海哗啦一下涌进市面,对本就摇摇欲坠的大明钱袋子,未必是雪中送炭,倒可能是雪上加霜。
倘若马和带回来的银子多到压不住,那筹建银行的事,也就再拖不得了。
朱由校眉心微蹙,脸上浮起一层倦意。
大明的病根,他比谁都看得透:军制僵化、市场凋敝、币制混乱,三者缠成死结。
他原计划里,银行要建、讲武堂要立、船队要远航、工坊要铺开——这些都不是三年五载能落地的活计,而是拿一辈子去熬、去磨的大事。
谁知眼下风向一转,两桩硬茬子竟撞在了一起,还全是往人命门上捅的狠活。
三天光阴倏忽而过。
这阵子朱由校哪儿也没去,就守在府里陪那位大眼睛的萌妹。
若非要去码头接马和,他连门槛都不想迈。
按规矩,迎使团这种差事,天塌下来也该礼部扛着。
朱棣偏偏点了他的名,也不知打的什么算盘。
真是添堵!
顶着两团青黑,他哈欠连天,领着一队人往城外长江码头晃去。
“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愚夫……”
到了宽阔江岸,望着码头上汗流浃背的挑夫、吆喝不停的船老大,朱由校伸个懒腰,顺口哼出这么一句。
他自认不是愚夫——至少心里是这么认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