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三,贺牛武院。
藏书阁二楼。
陈守恆盘膝而坐,目光落在对面墙壁悬掛的画卷之上。
降龙掌真意图。
观摩一次,需费五十两黄金,时限一个时辰。
这已经是陈守恆第九次踏入这间密室,面对这幅真意图。
摒弃杂念,神念探向那幅古画。
嗡!
意识恍惚了一瞬。
下一刻,周身环境骤变。
他仿佛已不在安静的密室,而是置身於一片无边无际、怒涛汹涌的汪洋之上。
接天连海的巨浪之巔,一道模糊的身影正与一条金光璀璨的金龙激烈廝杀。
身影掌法刚猛绝伦,每一掌拍出,都引得虚空震盪,海浪倒卷,掌风与龙息碰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金龙的利爪撕扯,龙尾横扫,每一次攻击都蕴含著撕裂山岳的恐怖力量。
纯粹、磅礴、欲要降服一切强敌的惨烈战意,充斥在这方天地的每一寸空间。
陈守恆屏息凝神,努力紧盯著画面中的战意,试图从中捕捉到凝聚真意的玄机。
此番,他回贺牛武院,主要是为明年春闈会试做准备。
有两个目的。
其一是补一补早年因武道而落下的策论、刑名、兵法、谋略等知识。
其二,便是凝聚武道真意了。
他习练伏虎拳,至今已逾十年,这套拳法几乎成了身体本能。
或许正是因为自幼浸淫此拳,打下了过於深刻的烙印,陈守恆发现,儘管后来修炼了更加精妙的五方二十四节气万象拳,甚至九字大手印,却都练得纯熟无比。
但每当试图以此为基础,凝练武道真意时,总感觉隔了一层无形的壁障,心神难以与之產生共鸣。
仿佛,他的武道之根,早已与伏虎拳绑定。
要练出武道真意,所需的养分,也必须源自於此。
他想不出更合理的解释,但眼前的困境却实实在在。
摆在他面前的,只有这一条路。
从伏虎拳入手,寻求突破。
去岁,他拜访师傅周震,曾请教如何才能去伏虎寺,观摩伏虎拳的真意图。
周震告知,伏虎寺对此並不吝嗇,即便是外门弟子,积攒足够功德亦可兑换观摩之机。
但前提是,须得身入佛门,至少是个记名弟子。
而陈守恆已是神堂宗师,再去做个外门弟子绝无可能,若想入门,惟有剃度出家一途。
伏虎寺对带艺投师者倒不歧视,只重心诚。
但剃度出家
陈守恆只能苦笑。
父母、妻子,种种尘缘,他如何斩得断
此路,不通!
无奈之下,他只得將希望寄託於与伏虎拳意境相通的降龙掌上。
贺牛武院藏的这幅降龙掌真意图,便成了他眼下唯一的指望。
触类旁通,或许能窥得凝聚真意的契机。
九次观摩,耗资四百五十两黄金,並非全无收穫。
他渐渐明悟,无论降龙还是伏虎,其核心真意,不在“龙”或“虎”,而在於“降”与“伏”。
道理似乎懂了,可这“降伏”二字,究竟该如何著手
画中之人,於洪水中与金龙搏杀,最终似乎是將金龙制住,但如何制住
凭藉的是更强大的力量还是某种技巧
陈守恆尝试过以自身伏虎拳意去模擬、去衝击,却反而更加躁动难平,何谈降伏
他也曾设想种种法门,却都如空中楼阁,找不到著力之处。
“降伏……”
他心中反覆咀嚼这两个字,眉头越皱越紧。
画中的惊涛骇浪、龙战於野依旧激烈,却仿佛与他隔著一层看不见的膜,其中的关键诀窍,始终无法捕捉。
时间悄然流逝。
一个时辰到了。
他缓缓睁开眼,眸中带著难以掩饰的失落。
难道自己,真的就止步於此了
还是说,机缘未到
“罢了!”
陈守恆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胸中块垒並未隨之消散,更多的却是无奈。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推门走了出去。
门外,守阁老者在靠窗的案几后打著盹。
陈守恆放轻脚步,走到近前,恭敬地行了一礼:“有劳先生,学生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