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必须更加小心。而且,需要一个更隐蔽、更出人意料的藏身之处。
秦煊吃完最后一口汤,将饭盒扔进垃圾桶。他靠在冰冷的砖墙上,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那种“内视”状态,同时回忆着从图书馆石锚那里惊鸿一瞥的、城市能量网络地图。
地图上,那些从天穹大厦延伸出的“丝线”,连接着许多或明或暗的节点。大部分节点是固定的,比如图书馆地下那个。但也有少数节点,似乎是……移动的?或者状态不稳定的?
其中有一个黯淡的、几乎随时会熄灭的节点,此刻似乎就在他所在的这片老城区边缘区域,缓慢地、无规律地移动着。那个节点的“灵光”非常微弱,而且带着一种奇异的、混乱的波动,不像人类,也不像机器。
那是什么?另一个“侵蚀者”?还是某种被“背景辐射”影响的……东西?
秦煊心中一动。如果那是一个未被深瞳系统完全掌控,或者干脆就是“野生”的异常点,那么靠近它,或许能暂时扰乱追捕者的追踪——他们的监控网络很可能会将两个相近的异常信号混淆。而且,林守渊的笔记里提到过,某些“侵蚀者”或“接触体”之间,可能会产生无意识的能量共振,这种共振有时能形成小范围的、临时的“信息屏蔽区”。
风险很大。那个移动节点的状态很不稳定,靠近它可能引发未知后果,甚至可能吸引来更糟糕的东西。
但留在这里,被发现的概率几乎是百分之百。
秦煊看了一眼手机倒计时:69:05:48。
距离辐射峰值,还有不到三天。
他咬了咬牙,做出决定。他要主动去接触那个移动的异常节点。不是为了交流或结盟,只是为了利用它作为掩护,并看看能否从这种“野生”的侵蚀现象中,窥探到一些深瞳系统没有记录的、关于“源海”和“侵蚀”的真实信息。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再次运用节点呼吸法,平复体内节点的酸胀,并重新“校准”自己的感知,尝试去更清晰地锁定那个移动节点的位置和方向。
节点的信号很飘忽,时强时弱,移动轨迹也没有规律,像个梦游者。但它大致的方向,是朝着老城区更深处,一片待拆迁的、迷宫般的棚户区移动。
秦煊站起身,拉低帽檐,像一滴水融入夜色,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在他身后几百米外,那栋居民楼二楼的监视点内。一个穿着便装、耳朵里塞着微型耳麦的男人,正盯着面前几个分割的监控屏幕。屏幕上是附近几个路口的实时画面,以及能量波动监测图谱。
“B7区域未发现目标。能量扫描无异常读数。”男人对着耳麦报告,“疑似目标曾在东三巷馄饨摊短暂停留,购买食物后消失。已通知相邻区域监控点加强警戒。”
“收到。继续监控。无人机第三批次正在重新编组,将于十分钟后对B区及C区进行覆盖式扫描。”耳麦里传来冷静的指令。
“明白。”
男人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看向屏幕上那片老城区的三维地图。一个微弱的、几乎被背景噪音淹没的异常能量信号,正在地图的某个边缘位置不规则地跳动,但信号太弱,且与已知的“样本07”特征不符,被系统自动标记为“环境干扰/低优先级”。
他没有在意,将目光重新投向那些可能出现“目标”的主要通道。
他并不知道,那个被他忽略的、微弱的“环境干扰”信号,正在将他要找的人,引向一片连监控网络都难以完全覆盖的、黑暗的迷宫深处。
而在城市另一端的某个加密通讯频道里,陈薇接收到了最新的简报。
“……样本07信号于70分钟前在旧工业区边缘短暂消失,疑似运用了基础能量遮蔽技巧。23分钟前重新出现在B7区边缘,有获取食物的行为。目前信号再次减弱,移动轨迹异常,正接近D4区(老城棚户区)。该区域存在一个未登记、低活跃度的异常能量信号(编号暂定X-1),样本07似乎正被其吸引或主动靠近。风险评估:样本07行为模式出现不可预测性,与未知异常信号接触可能引发变量。建议:是否提前介入引导,或加强观察?”
陈薇看着屏幕上代表秦煊的模糊光点和那个飘忽的X-1信号,右眼深处的金芒微微闪烁。她想起了林守渊笔记中关于“野生接触体”的记录,那些偶然暴露在“背景辐射”下、产生变异但未被系统收容的个体,通常下场都很惨,但偶尔也能提供意想不到的数据。
秦煊主动靠近X-1,是本能?是好奇?还是某种更深层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吸引?
她沉默了几秒,回复:“暂不介入,提升X-1区域监控等级至最高,调动所有可用被动监测节点,记录一切能量交互及信息交换数据。如样本07出现失控、深度连接或生命危险迹象,再行评估是否启动‘引导协议’或‘稳定措施’。另,继续尝试追踪向样本个人设备发送倒计时的未知信息源。”
“明白。”
陈薇结束通讯,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她能感觉到,空气中那种无形的、属于“源海”的“压力”,似乎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增加。就像暴风雨来临前,气压的变化。
73小时的倒计时,不仅是对秦煊的,也是对这座城市,对这张紧绷的网的。
她拿出那支红色的“稳定剂II型”注射器,冰冷的玻璃管在手中转动。
“秦煊,”她低声自语,声音几乎微不可闻,“在你被风暴撕碎,或者被网捕获之前,你能找到属于自己的‘锚’吗?”
夜色中,秦煊已经踏入了那片迷宫般的棚户区。
低矮、杂乱、紧紧挤在一起的违章建筑,狭窄得仅容一人通过的巷道,裸露的电线和滴水的管道,堆积如山的垃圾和废旧物品,空气中混杂着各种难以形容的气味。这里像是被城市遗忘的角落,灯光稀疏,人迹罕至,只有偶尔传来的野猫叫声和老鼠跑过的悉索声。
但在这片物理的黑暗中,在秦煊的感知里,却“看”到了一些别的东西。
墙壁上,地面上,甚至空气中,残留着一些极其暗淡的、扭曲的、仿佛污渍般的能量痕迹。有些痕迹带着冰冷的恶意,有些则是纯粹的混乱和疯狂,还有一些……是深沉的痛苦和绝望。
这里不像图书馆,有明确的锚点。这里像是一片被“背景辐射”长期、缓慢“渗漏”污染的土地,滋生出各种不稳定的、低级的异常。那个移动的节点X-1,可能就是其中“活性”相对较高的一个。
秦煊放慢脚步,更加小心地收敛自身气息。他能感觉到,X-1的信号就在前方不远,隔着一两栋摇摇欲坠的破房子。那信号的波动更加清晰了,混乱中,似乎夹杂着一种细微的、持续的……呜咽声?不是物理的声音,是直接作用于感知的、充满痛苦和迷茫的情绪碎片。
他绕过一堆发臭的垃圾,来到一个由铁皮和木板胡乱搭成的窝棚后面。窝棚里没有灯光,但在他强化后的视觉和能量感知中,他能“看”到窝棚里蜷缩着一个人形轮廓。
不,那轮廓已经不太像“人”了。
它(或许用“他/她”更合适?)的“灵光”极其黯淡,且严重扭曲变形,像一团被胡乱揉搓后又即将熄灭的暗红色灰烬。身体轮廓的边缘不断波动、模糊,仿佛在与周围的空间缓慢地相互渗透。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头部位置,延伸出十几条细如发丝、不断颤动的、半透明的“触须”,这些触须无意识地摆动着,偶尔扫过窝棚的墙壁或地面,就会在那里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更暗的能量污痕。
这就是X-1。一个侵蚀到晚期、已经开始发生非人形变的“野生接触体”。它显然已经完全丧失了正常的人类意识和理智,只剩下本能般的痛苦存在和与“源海”的微弱连接。
秦煊感到一阵寒意和本能的排斥。但同时,他也注意到,以这个窝棚为中心,大约半径十米左右的范围内,空间的“背景辐射”强度似乎比外面要稍微“浓郁”一丝,能量流动也更加混乱。这种环境,或许真的能对他的信号起到一定的屏蔽和干扰作用?
就在他观察时,窝棚里那个扭曲的轮廓突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头部那些颤动的“触须”猛地绷直!它似乎“感觉”到了秦煊的存在,那团暗红色的、痛苦的“灵光”骤然转向秦煊的方向,一种混合着恐惧、渴望和毁灭欲的混乱意念,如同冰冷的潮水,朝着秦煊冲刷而来!
“呃——!”
秦煊闷哼一声,感觉像被无形的拳头击中胸口,眼前一黑。那混乱的意念中包含着大量无意义的碎片:破碎的童年记忆、无法理解的几何图形、尖锐的噪音、以及最深沉的、对被“溶解”的恐惧……
他体内的节点瞬间自动反应,爆发出抵御性的能量脉动,将那股混乱意念勉强挡在体外。但他自身的“灵光”也因此剧烈波动起来,在这片混乱的能量场中,如同黑夜里的灯塔般显眼!
糟了!暴露了!
几乎在秦煊自身能量剧烈波动的同一瞬间,他感觉到,至少有超过五道冰冷的、带着明确“探测”和“锁定”意图的“目光”,从棚户区外围的不同方向,同时“扫”了过来!
是追捕者!他们被惊动了!而且不止一队!
X-1似乎也被秦煊的能量爆发和外围突然出现的众多“目光”吓到,发出了一声无声的、更加尖锐的嘶鸣,身体轮廓的波动变得更加剧烈,头部那些“触须”疯狂舞动,在周围的墙壁和地面上留下了更多、更深的能量污痕。这片区域的能量场瞬间变得更加混乱和危险。
秦煊脑中念头飞转。前有失控的X-1,外围有合围的追捕者,留在这里是死路一条!
他猛地一咬牙,不再掩饰,将刚刚恢复的一点体力全部灌注到双腿节点,同时按照笔记中“基础场效应”的模糊描述,将意念集中在双手,尝试制造一个短暂的、推向X-1方向的无形“力场”!
他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但这可能是唯一制造混乱、趁机脱身的机会!
意念集中,体内节点灼热,双手前方的空气似乎产生了极其细微的、水波般的扭曲——
“呼!”
一股并不强大、但确实存在的、混乱的无形推力,撞向了窝棚和里面扭曲的X-1!
窝棚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X-1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量推得向后撞在铁皮墙上,发出更加尖锐混乱的嘶鸣,它周身的能量场瞬间爆发开来,如同一个不稳定的能量炸弹被点燃了引信!
暗红色的、充满痛苦和疯狂的能量乱流,以窝棚为中心,轰然扩散!
秦煊在发出“推力”的瞬间,就已经转身,朝着与追捕者“目光”相对稀疏的、棚户区更深处、建筑更密集复杂的区域,用尽全力冲去!
身后,能量乱流爆发,X-1失控的尖啸,追捕者急促的脚步声和指令声,瞬间打破了棚户区死寂的夜空。
混乱,开始了。
而秦煊的身影,如同融入阴影的鬼魅,在这片黑暗迷宫的狭窄缝隙中,疯狂穿行。
手机在他口袋里,倒计时依旧在无声跳动:68:41:19、68:41:18……
距离下一次风暴,又近了一步。而他,刚刚在风暴的边缘,投下了一颗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