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
他的声音响起,平静,没有多少起伏,甚至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略显平淡的质感。
说完,他甚至没有等待卢德维尔的回应,便自顾自地、很随意地在身旁那片空无一物的沙滩上坐了下来。双腿自然地屈起,手臂搭在膝盖上,目光投向远处那片蔚蓝的、波光粼粼的海面。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大海。”
李豫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身旁这个刚刚被他吓破了胆的男人诉说。
“以前只在教科书和某个老东西的幻境里看到过。”
卢德维尔站在原地,僵了几秒钟。
他看着那个年轻人的侧影,看着对方那种完全无视了他所有惊疑、恐惧、乃至试图重建的权威感的随意姿态。
最终,他还是缓缓地、有些僵硬地,在李豫身旁不远处的沙滩上,同样席地坐了下来。
细沙带着阳光的余温,透过薄薄的裤料传递到皮肤上。海风拂过面颊,吹动他汗湿的头发。
这一切都很真实。
但卢德维尔的心,却依旧悬在半空。
他转过头,目光再次落在李豫的侧脸上。
那张平凡的脸上,此刻没有什么表情,只有那双金色的瞳孔,倒映着远处海天的微光,显得格外幽深。
“你到底是谁?”
卢德维尔再次问道,这次语气更加直接,也更加凝重。
“让我‘重生’的那个人……是你?”
他的脸上,努力挤出了一个他惯用的、用于谈判或拉拢时的那种,混合着真诚、友好与适度示弱的笑容。这是他无数次在谈判桌上,面对难缠的对手或潜在的盟友时,练习过无数次的表情。
“你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
卢德维尔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蛊惑与热切。
“何不与我合作?”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李豫:
“我们一起建立公司,以我的资本、人脉、和对未来的‘预见’,加上你的力量……我们一定可以赶在所有人之前,成为‘神’。”
他将“神”这个字,咬得很清晰,很重。
仿佛那是唯一值得追求的目标,是解开一切困惑、恐惧、包括刚才那场诡异噩梦的终极答案。
李豫轻轻摇了摇头。
动作幅度很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否定意味。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卢德维尔一眼,目光依旧停留在海天相接的那条线上。
“好玩吗?”
李豫问道。
声音依旧平淡,像是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卢德维尔愣了一下。
他脸上的笑容有些凝固,大脑飞快地转动,试图理解对方这个突兀问题的含义。
“当然。”
他很快接上话,语气里的热切更加明显:
“坐在云端,掌控无数人的生死,不老不朽,俯瞰文明的兴衰……这是人类诞生伊始就深植于灵魂深处的夙愿!”
他张开手臂,仿佛要将眼前这片碧海蓝天、乃至更广阔的整个世界都拥入怀中:
“我们可以成为新世界的神灵!真正的,唯一的神灵!只要你愿意相助,我们完全可以共享这个世界!所有的权力,所有的资源,所有的……”
“我没问你这个。”
李豫打断了他。
声音依旧平静,却像一盆冰水,猝不及防地浇灭了卢德维尔正在熊熊燃烧的、描绘宏伟蓝图的热情。
李豫缓缓地,转过了头。
那双金色的瞳孔,第一次,真正地、完全地对上了卢德维尔的眼睛。
那眼神里,没有对“神座”的向往,没有对权力的渴望,甚至没有多少属于人类的复杂情绪。
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冰冷的……
审视。
“我的意思是,”
李豫清晰地,一字一顿地,重复了那个问题:
“你在这座岛上做的那些事情……”
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远处那栋奢华的别墅,扫过这片看似纯净无瑕的雪白沙滩。
“……好玩吗?”
卢德维尔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一股寒意,比刚才在别墅里面对无面人时更加刺骨、更加直击灵魂的寒意,顺着他的脊椎,缓慢地爬升。
他做的那些事情……
笼络马丁?克莱夫,笼络其他关键人物时,所使用的“特殊资源”和“娱乐方式”……
那些被精心挑选、运送至此,用来满足某些人特殊癖好的“货品”……
那些在这座岛屿的奢华表面之下,悄然流淌的、肮脏而残忍的欲望河流……
在这个圈子里,这并不算什么。甚至可以说是某种心照不宣的“潜规则”和“社交货币”。生命?对站在云端、手握权柄的他们而言,不过是棋盘上可以随意摆放、牺牲、或是拿来换取更大利益的棋子。罪恶感?那只是弱者用来束缚自己的可笑枷锁。
但……
这个年轻人问的不是“是否正确”,不是“是否合法”。
他问的是……
“好玩吗?”
卢德维尔深深地看向那个背影。
金色的瞳孔在阳光下显得更加难以捉摸。
他不敢赌。
不敢赌这个拥有诡异力量、能够制造出刚才那场无面噩梦、甚至可能真的操控了“时间”或“重生”的年轻人,到底持有什么样的立场和价值观。
那些被他视为“日常调剂”和“必要手段”的事情,在这个年轻人眼中,究竟算什么?
“如果你不喜欢……”
卢德维尔硬着头皮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但他努力维持着镇定和诚意:
“我现在就可以让人拆掉这座岛。”
他顿了顿,试图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更加诚恳和无辜:
“相信我,那只是一种……娱乐方式。你可能只是不习惯而已。”
他甚至试图扯出一个更轻松、更带有“分享”意味的笑容:
“这样,我让露西……不,我亲自安排,带你在这里玩几天。这里的海滩,潜水,还有其他的‘项目’……都很不错。万一你喜欢……”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李豫的脸。
在他说话的同时。
就在他的眼前。
毫无征兆地。
发生了变化。
皮肤的纹理,五官的轮廓,眉骨的起伏,鼻梁的线条,嘴唇的形状……
一切属于“面容”的特征,都在瞬间变得模糊、软化、然后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掌抹平。
光滑。
平整。
温润。
在加勒比海灿烂的阳光下,泛着一种熟悉的、令人心脏骤停的玉白色光泽。
无面无相。
与此同时。
卢德维尔身体周围的“时空”,也发生了剧烈的、扭曲的变化!
雪白的沙滩,蔚蓝的大海,金色的阳光,咸涩的海风……
所有的景象,所有的感官反馈,都在一瞬间被抽离、压缩、然后被另一组截然不同的、却同样“真实”到令人绝望的信息所取代!
灼热的、带着浓烈血腥与硫磺气息的空气,粗暴地灌入他的鼻腔!
脚下不再是柔软的细沙,而是某种坚硬、粗糙、带着高温余烬和无数尖锐碎片的“地面”!
震耳欲聋的、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恐怖咆哮,直接在他的灵魂深处炸响!
视线恢复的瞬间。
卢德维尔“看”清了。
自己。
不再是人类的身躯。
而是……一头庞大、狰狞、覆盖着鲜艳如凝固鲜血般红色鳞片的……
龙。
但形态却凄惨无比。
原本应该是十二颗昂然挺立的狰狞龙头,此刻只剩下最后一颗,孤零零地连接在布满深可见骨伤口的残破脖颈上。其他的位置,只剩下十一个血肉模糊、能量乱流疯狂喷涌的断裂创口。
背后,那对本应遮天蔽日的黑色龙翼,此刻残破不堪,如同被暴力撕碎的破布,边缘挂着粘稠的组织液和黯淡的能量光屑,无力地垂落在身躯两侧。
身下。
是熟悉的地貌轮廓。
依稀能辨认出,那是泰山金融大陆总部核心区域所在的位置。
但此刻。
那里没有摩天大楼,没有精密园区,没有穿梭的浮空车和井然有序的街道。
只有一片。
完完全全的、仿佛被某种灭世伟力反复蹂躏、碾压、最终彻底化为齑粉的……
废墟。
无边无际的废墟。
深达数百米的巨坑,如同被神灵用巨锤反复夯砸过的、层层叠叠的破碎岩层,融化后又重新凝固的、呈现出诡异琉璃光泽的金属与混凝土混合物,以及弥漫在空气中、遮挡了大部分光线的、由尘埃、能量残渣与尚未完全消散的血肉雾气构成的……死亡之幕。
记忆。
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所有关于“重生”、“海岛”、“谈判”的虚幻泡影。
他想起来了。
全部想起来了。
自己早已不是卢德维尔?所罗门。
自己是“红龙”。
是融合了泰山金融所有科技结晶、在“全视之眼”催化下触摸到高维门槛、却被打断进化、只能疯狂吞噬生命以维持力量的……
怪物。
而眼前。
这个刚刚还坐在沙滩上、有着金色瞳孔的平凡年轻人……
此刻。
正静静地悬浮在与他同等高度的半空中。
脸上。
覆盖着那张光滑、无相、在废墟弥漫的暗淡天光下,散发着冰冷玉白色光泽的……
面具。
无面人。
不。
不仅仅是无面人。
在那副面具之下,在那具看似人类的躯壳之内……
卢德维尔,或者说,红龙最后那颗头颅上,那双猩红如血的眼瞳清晰地“看”到了。
一道……
更加深沉、更加庞大、仿佛由最纯粹的“时间”与“寂灭”本身凝结而成的……
黑色龙影。
正静静地盘踞在那里。
与他对视。
“吼————————————————!!!!!!!”
无以复加的暴怒、屈辱、以及被彻底愚弄后的疯狂,化作了最原始、最狂暴的咆哮,从红龙仅剩的那张巨口中轰然爆发!
声浪如同实质的血色飓风,朝着四面八方疯狂扩散,将下方本就残破的废墟再次掀起一层!
猩红色的血雾,如同拥有生命的活物,从红龙残破躯体的每一个伤口、每一片鳞甲的缝隙中疯狂涌出!
血雾迅速凝聚、固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修补着脖颈处恐怖的断裂创口,重塑着背后残破的龙翼,甚至……在那十一个断裂的脖颈根部,血肉与能量开始疯狂蠕动、增殖,隐约有新的、较小的龙头轮廓正在试图重新生长出来!
虽然远未恢复到全盛时期的十二首形态,但那股源于“贪婪”法则本身的、疯狂掠夺与自我修复的力量,已然被红龙催动到了极致!
它那唯一完好的头颅高高昂起,两只血瞳充斥着无尽的暴戾与毁灭欲望,死死锁定着前方悬浮的那个无面身影。
然后。
带着要将对方连同这片时空一起彻底撕碎、吞噬、化为自身进化养料的滔天恨意。
猛扑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