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 候亮平打断他,眼神重新聚焦,闪过一丝冷厉的光芒,“硬扛,我肯定扛不过。钟家、沙瑞金、田国富……他们有的是办法让我‘被辞职’,甚至‘被出事’。但让我自己主动递上辞呈,承认自己是个该被清理的‘麻烦’?我做不到。”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关于山水集团资金来源的卷宗,用手指轻轻摩挲着封面,仿佛在触摸自己尚未完全冷却的职业热忱。
“海子,你回去告诉田书记。” 候亮平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种奇怪的镇定,“要我离开监委,可以。但不是以‘主动辞职’这种方式。**按组织程序来,该免职免职,该调离调离,该给什么处分给什么处分。我侯亮平,接受组织的一切决定。”
他抬起头,直视陈海:“但是,在我正式接到组织文件、离开这个岗位之前,我还是省监委第一纪检监察室的主任。该我查的案子,我还会继续查。山水集团这条线,我不会放手。”
陈海震惊地看着他:“猴子!你……你这是何苦?跟组织硬顶,最后吃亏的还是你自己!而且,你查山水集团……那背后……”
“我知道山水集团背后不简单。” 候亮平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可能牵扯汉东油气集团,牵扯到赵瑞龙,甚至可能……牵扯到更高、更让我意想不到的人。”
“但那又怎么样?既然他们想让我‘消失’,那我至少在消失之前,得弄清楚,我到底是因为什么‘被消失’的。就算扳不倒谁,至少……也得溅他们一身泥!”
他的眼神里,重新燃起了一种光,那不再是往日意气风发的锐利,而是一种近乎悲壮的、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知道自己可能螳臂当车,知道前路凶多吉少,但他似乎已经不在乎了。与其像一条丧家之犬般被“劝退”,不如在离开前,最后再亮一次爪牙,哪怕只是为了证明,他侯亮平,不完全是一把没有自己意志的刀。
陈海久久无言。他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老同学,知道再多劝解都已无用。侯亮平已经选择了一条最艰难、也最危险的路。
“……我会把你的话,原原本本转告田书记。” 陈海最终只能沉重地说出这句话,“猴子,你……你这是何必呢?”
他转身,脚步有些踉跄地离开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门内,侯亮平重新坐回椅子,目光落在山水集团的卷宗上,手指微微收紧。
窗外,乌云压得更低,一场暴风雨,似乎正在汉东上空酝酿。
而他自己,已经主动站到了这场风暴的边缘。
不是为了钟家,不是为了正义的虚名,仅仅是为了……一个体面的、有尊严的结局,或者说,是一个不那么屈辱的退场方式。
他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向哪里,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另一边,陈海来到田国富的办公室,他见田国富忧心忡忡,想来应该是沙瑞动用一票否决权的事。
省纪委,田国富书记办公室。
陈海站在门外,深吸了一口气,才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田国富沉稳的声音:“进来。”
推门进去,田国富正戴着眼镜,低头审阅一份文件。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是陈海,脸上立刻堆起了热情的笑容,摘下了眼镜。
“陈海来了啊!快,过来坐!” 田国富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语气显得格外亲切,甚至亲自起身去给陈海倒了杯水,“怎么样?和亮平同志谈得还顺利吗?他的思想工作……做通了吗?”
他看似关切,但眼神深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审视和期待。
陈海在沙发上坐下,双手接过水杯,却觉得这水有些烫手。
他斟酌着措辞,小心翼翼地说道:“田书记,我跟亮平……深入谈过了。他的情绪……一开始确实有些激动。不过,田书记,您看……**能不能再考虑考虑,给亮平换个工作岗位? 他在纪检监察战线干了这么多年,经验丰富,能力也强,就这么让他辞职,实在太可惜了。调到省检察院,或者司法厅的某个业务部门,也能继续发挥作用,同时也解决了回避问题,不是两全其美吗?”
他还是想为老同学争取一个相对体面、至少不是“被清理”的出路。
田国富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他坐回自己的高背椅,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看着陈海,语气变得语重心长,甚至带着一丝惋惜:
“陈海啊,你对亮平同志的这份情谊,我理解。说实话,我对亮平这个人,也挺欣赏的。就像你说的,他敢闯敢干,有冲劲,有原则性。别人不敢说的话,他敢说;别人不敢碰的案子,他敢碰。这种‘亮剑’精神,正是我们纪检监察队伍最需要的品质之一。”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和“大局为重”的意味:“可是,陈海,你也知道,现在的情况……有些特殊。小艾同志来汉东担任监委主任,这是省委常委会的决定,也是工作需要。回避原则是铁律,必须遵守。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似乎是在透露某种“内情”:“钟家那边,尤其是钟老,对这件事非常关注。亮平继续留在监委系统,甚至留在汉东的关键岗位,对小艾同志开展工作,可能会带来一些……不必要的困扰和议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