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有钟家这棵大树，有他高育良明里暗里的回护，侯亮平可以横冲直撞。现在呢？钟家显然已将他视为弃子，而自己……也已退居二线，影响力大不如前。
如今看来，这几年的沉浮，倒是让这只“猴子”磨掉了不少棱角，也学会了审时度势。或许，自己真的可以稍微安心地过几天退休日子了。
“好了，你这个小猴子，别站着了，坐吧。”高育良指了指程度旁边的空位，语气是罕见的温和，甚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气色看起来还行。看来离开是非场，未必是坏事。”
“老师、程书记。”侯亮平依言坐下，没有碰秘书刚送进来的、香气袅袅的热茶，直接切入正题，“学长应该和你们提过了吧？”
祁同伟站在窗边，背对着室内，仿佛在欣赏窗外省委大院肃穆的景致，没有插话。
“什么事？”高育良放下茶杯，目光锐利起来，“同伟只是说你要见我和程书记，具体什么事，他让我们当面听你说。” 他刻意强调了“当面”二字，目光扫过祁同伟的背影，又落回侯亮平脸上。
侯亮平深吸一口气，胸腔微微起伏，再开口时，声音里压抑着明显的怒火和屈辱：“老师，程书记，他钟小艾和钟家……欺人太甚！”
接下来，他用尽量克制的语调，但依然带着颤音，将这几天发生的事情——从钟小艾如何步步紧逼要求他彻底切割、放弃孩子抚养权的争议、到家族内部对他的排挤和冷落、以及某些暗示他“识相”退出以免“连累”家族的警告——原原本本向高育良和程度叙述了一遍。
“……老师，我最无法忍受的是，”侯亮平的眼圈有些发红，拳头在膝上握紧，“浩然……浩然可能不是我的孩子！这是对我人格最大的侮辱！”
“什么？！”高育良一直平静的脸色骤然一变，手中的茶杯重重顿在茶几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茶水溅出几滴。他原本半闭的眼睛猛地睁开，射出难以置信而又极度愤怒的光芒：“他们……他们竟敢如此？！简直荒谬！岂有此理！”
他胸膛剧烈起伏，显然被这触及底线的人身攻击彻底激怒了，“同伟！程度！”
他转向自己的两位得力干将，声音因愤怒而拔高，“钟家这是要把人往绝路上逼！亮平再怎么说也曾是他们钟家的女婿，为钟家立过功！如此过河拆桥，污蔑人格，欺人太甚！你们必须想办法，帮亮平讨回这个公道！这不仅仅是家事，这是……这是践踏底线！”
祁同伟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寒意。程度则皱紧了眉头，身体坐直，显示出事情的严重性已超出普通家庭纠纷。
“老师，您先别动气，身体要紧。”程度沉稳地开口，先安抚了高育良，然后看向侯亮平，语气郑重，“候总，这件事的性质确实恶劣。你有什么具体的想法？或者，需要我们怎么帮你？” 他改变了称呼，用“候总”这个略带疏离但表示正视其现状的称呼，既保持了距离，又表明了愿意介入的态度。
侯亮平连忙摆手，姿态放得更低：“程书记，您千万别再叫我候总了，折煞我了。叫我猴子，或者亮平，都可以。这声‘总’，我现在真当不起，也不想当。”
程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沉吟片刻，道：“那还是叫回‘候主任’吧。根据我所知，你的辞职报告，组织部门那边……似乎还没有走完正式批准程序。严格来说，你现在依然是省监察委第一纪检监察室的主任，正处级干部的身份并没有被免除。”
“什么？！” 这下轮到侯亮平震惊了，他猛地抬头，看向程度，又看向高育良，“我的辞职……没有批准？可是钟小艾他们明明说已经……”
“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快。”程度肯定地点头，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一个正处级实职干部的辞职，尤其是你这种敏感岗位、有过突出贡献的干部，组织上必然要慎重考察、多方了解、履行严格程序。从你提交报告，到部门讨论、领导审批、上级备案、最终下达免职文件，没有两三个月根本走不完流程。而且，”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侯亮平，“关键环节的领导意见，至关重要。据我所知，你的报告……在某些环节被暂时搁置了。”
“过分！简直太过分了！”侯亮平的怒火再次被点燃，这次是针对程序上的操控，“那份辞职报告根本就不是我本人提交的！我从来没有写过，更没有签过字！他们怎么能……这是伪造文书，是违规操作！”
高育良和程度交换了一个眼神。程度立刻追问道：“哦？不是你本人提交和签字的？候主任，你把具体情况详细说一下。这可不是小事，涉及干部管理的基本纪律和组织程序的严肃性。” 他特意点明了自己的职权范围，“我现在分管党建和干部人事工作，这件事既然可能存在违规，我就有必要了解清楚。”
“事情是这样的……”侯亮平正准备详细说明。
“你等一下。”程度抬手制止了他，神情变得异常严肃。他意识到，如果侯亮平所言属实，这就不再是简单的家庭纠纷或职场失意，而是涉及违规操纵干部任免、伪造组织程序的严重事件，其背后可能牵扯更深。
他立刻按下内线电话：“陈秘书，马上打电话给组织部吴部长，请他立即到我办公室来一趟，就说有紧急人事问题需要当面核实。对，现在，立刻。”
放下电话，程度看向侯亮平和高育良，沉声道：“老师，候主任，如果情况真如亮平所说，那这件事的性质就完全变了。我们必须当面、第一时间，向主管领导核实清楚。这不仅关系到亮平个人的权益和名誉，更关系到组织人事纪律的严肃性。”
办公室内的气氛陡然变得更加凝重
。茶香依旧，但无人再有心品茗。高育良面色沉凝，祁同伟目光幽深，侯亮平挺直了脊背，而程度则已经进入了分管副书记处理要事的状态。
他们都在等待组织部吴部长的到来，等待一个可能揭开更大风波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