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吟了一下,忽然悠悠地吟道:“古人云,‘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他这才伸手,端起那只精致的白瓷茶杯,轻轻揭开杯盖,一股清冽中带着特殊花果香的气息扑面而来。他吹了吹浮叶,浅啜一口,在舌尖细细品味,然后缓缓咽下。
“怎么样?程书记,味道如何?”沙瑞金紧盯着程度的反应,仿佛这杯茶的品鉴结果,能决定接下来谈话的走向。
“沙瑞金同志高看我了。”程度放下茶杯,摇了摇头,语气平淡无波,“我这个人啊,平时粗茶淡饭吃惯了,肠胃和味蕾都糙得很,实在喝不来、也品不出这种据说‘百万一斤’的好茶。在我嘴里,茶就是茶,解渴而已,分不出那么金贵的味道。”
“所以说嘛!”沙瑞金像是抓住了什么,立刻接道,“这茶它根本就不值那个钱!就是普通的百八十块一斤的土茶!外面的传闻,都是别有用心的人以讹传讹,胡乱炒作!我们作为领导干部,可不能听风就是雨。”
“那可不一定。”程度微微一笑,不急不缓地说,“沙书记,这值不值钱,有时候啊,还真不是由它的实际成本或者你我的口感决定的。”
“就像……嗯,就像那些奢侈品,比如LV,对吧?它今年最流行的某款包,我看着,不就是我们农村以前常用的那种蛇皮袋吗?无非就是加了个金属链子,几个金属扣子,染成了所谓的水泥灰颜色,嘿,这就跟我们的农村、工地‘接轨’了,价格却翻了成千上万倍。”
“你能说它不值那个价吗?市场认,有人买,它就值那个价。”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所以啊,这茶值不值百万,不是你我在这个办公室里,凭口感能讨论出结果的。它是由市场,是由背后赋予它的价值决定的。而这个价值,往往包含了太多……茶叶本身之外的东西。”
沙瑞金的脸色再次难看起来。程度的比喻太犀利,也太戳心。
易学习的茶为什么被炒到天价?还不是因为他沙瑞金“喜欢喝”?
这背后的“价值”,就是权力寻租的空间和腐败的温床!
程度这是在警告他,别以为“不值钱”就能撇清关系,市场给出的价码,就是指向他的明证!
“好了好了,程书记,我说不过你。”沙瑞金苦笑着摆了摆手,显得有些无奈,也带着点“不跟你一般见识”的退让。
他知道,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自己占不到便宜,程度既然敢提,就不会没有后手,但仅凭这点“茶事”,确实也很难直接扳倒他这样一个封疆大吏,更多是恶心和敲打。
他话锋一转,终于切入了今天召见程度的最核心目的,神色也变得严肃起来:“程书记,我听说……你们专案组,对省纪委的田国富书记,采取了**留置**措施?”
他必须问清楚!
这不仅仅关乎田国富个人的命运,更关乎他沙瑞金在汉东的权威和处境!
上级监委同意留置田国富的批复文件,竟然绕过了他这个省委书记主管的省委办公厅,直接发到了省长谢贤林的省政府办公厅!
这本身就是一种极其强烈的政治信号——上级对他沙瑞金在汉东的工作,特别是对纪委监察系统的掌控和党风廉政建设情况,产生了严重的不信任!
这是在打他的脸,也是在架空他!
他才来汉东两年多,距离一届任期届满还有近三年时间。
如果现在就失去了上面的信任,被如此明显地边缘化,那他别说做出政绩更上层楼,恐怕连平稳干满这一届都成问题,最终灰溜溜地去政协“休养”几乎是可以预见的结局。这是他绝对无法接受的!
“沙瑞金同志,我需要纠正一下。”程度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带着公事公办的严谨,“不是‘我们’留置了田国富同志。我们省委专案组,是接受上级纪委监委部门的正式委托,依法依规对田国富同志执行留置审查程序。这是上级部门的决定和授权,我们只是负责执行具体的调查工作。”
程度巧妙地将责任主体上移,强调是“上级委托”,而非省委或专案组的自发行为。
这既堵住了沙瑞金质疑“省里为何直接动中管干部”的口实,也暗示了此事已非汉东内部矛盾,而是上升到了更高层面的意志。
同时,“依法依规”四个字,更是封死了沙瑞金试图以程序问题施压的路径。
沙瑞金的心沉了下去。程度的回答滴水不漏,态度明确。
这意味着,关于田国富的问题,已经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而且背后的推力,比他想象的还要强大和直接。
他看着程度那张平静无波的脸,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这个一直被他视为需要“摆正位置”的副书记,
其能量和决心,恐怕远超出他以往的估计。汉东的局势,正在以一种他始料未及且难以控制的方式,急剧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