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肖钢玉心中对沙瑞金的评价,也让他在这场越来越复杂的棋局中,不自觉地更加偏向于寻找能制约甚至扳倒沙瑞金一方势力的证据。
汉东的深夜,正孕育着更猛烈的风暴。
沙瑞金已经“请”他去谈过三次话了。每次都在那间光线柔和、摆设讲究的省委书记办公室,沙瑞金态度和煦,甚至亲自给他泡茶,但问的话却绵里藏针。
一次是询问侯亮平案件调查的“具体进展”,强调要实事求是,依法依规;一次是“关切”汉东省纪检系统目前的“士气”和“工作状态”,暗示自从前任书记被留置、一位副主任被带走后,整个系统有些“停滞不前”,需要他这位新任副书记尽快打开局面。
“拿出有说服力的结论,否则人心不稳,工作难以开展”。
最近一次,沙瑞金甚至提到了汉东油气集团,虽然只是轻描淡写地问了句“集团班子调整后,纪检监督有没有跟上?国有资产监管责任重大啊。”
程度每次都回答得滴水不漏,姿态放得很低,但心里清楚,这是步步紧逼,是敲打,也是在试探他的底线和手里的牌。
更直接的压力来自头顶。
上级纪委的电话已经来过不止一次。纪委系统双重领导的体制,让来自上面的指示份量极重。
电话里的声音严肃而不容置疑,要求汉东方面将侯亮平及相关涉案人员的案子整体移交,由上级纪委牵头办理。
“地方情况复杂,由我们直接介入,更有利于排除干扰,彻查到底。”
话说得冠冕堂皇,但程度和背后的人都知道,一旦把人交出去,许多事情就脱离了掌控,变成了别人砧板上的肉。
他不能拒绝,也不敢强硬顶回去,只能一律采用“拖”字诀。
“正在加紧整理卷宗材料”、“有些关键证据还需要进一步核实”、“涉及面广,需要时间厘清脉络”……各种合情合理的理由被他用得炉火纯青,态度恭敬,回应及时,但实质性的移交,寸步未让。
他知道这如同走钢丝,上面耐心有限,沙瑞金恐怕也乐于见到他被上级催促的窘境,但他必须顶住,为后续布局争取时间。
此刻,他面前摊开着另一份厚厚的调查报告,来自祁同伟那边秘密进行的、关于田国富的深入调查。
田国富,这位刚刚被“请”进去省纪委书记,曾经的实权人物。
“啪!” 程度猛地将一叠材料摔在厚重的红木办公桌上,震得茶杯盖子轻轻一跳。他指着材料上的数据,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六年!就在林城副市长、市长的位置上,经他手批出去的煤矿,不下三十座!这个田国富,他真把国家的矿产资源当成自家后院的土坷垃了?想挖就挖,想送就送?”
祁同伟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身体前倾,手指点着报告中的一行:“程书记,更关键的是,这三十座矿里,有整整二十座,最终都落入了京州中福集团的口袋。而且,根据我们的初步评估,这些矿基本都是埋藏浅、煤质好、易于开采的优质资源。田国富在任期间,林城最大的几次矿业资源出让,受益者几乎都是中福。”
“中福……” 程度咀嚼着这个名字,眼神锐利,“田国富和中福之间,查实了的利益输送证据有多少?”
祁同伟翻动几页,指向一份复杂的股权结构和资金流向图:“直接的、赤裸裸的证据,田国富很小心,目前还没抓到铁证。”
“但是,这里有一条非常可疑的线索。” 他用手指重重地点在图表的一个分支上,“您看,大概八年前,京州中福集团下属的一个矿业投资公司,以总价约47亿元人民币的价格,收购了林城、青林地区的五座煤矿。当时评估价就存在争议,但最终还是批了。”
“然而,收购之后不到三年,这五座矿就被以‘连续亏损、经营不善’为由,打包以仅仅15亿的价格,转让给了一家注册地在境外、名为‘丰田矿业’的公司。”
“丰田矿业?” 程度眯起了眼睛。
“对,” 祁同伟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冰冷的意味,“我们动用了些非常规渠道查了这家丰田矿业的背景。它的实际控制人,是一个叫田有福的人,而这个田有福,经过户籍和社会关系比对,可以确认是田国富一个出了五服的远房堂弟,长期在海外,背景看似干净。”
“而收购款15亿的资金来源,经过多层复杂的离岸公司周转,最终难以追踪,但最初的几笔入境资金,与田国富儿子在海外的一些投资账户存在时间上的关联和可疑的间接联系。”
“47亿买进,15亿卖出……” 程度缓缓重复着这两个数字,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短短三年,账面上就蒸发掉32个亿!这还只是五座矿!你刚才说,类似的‘经营不善’、低价转让的情况,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