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开了!”
前沿观测哨这一嗓子,直接把整个碎星湾吼炸了。
不是比喻。
是真的像有人一把扯开了罩在海上的黑布。
东南外海,那层刚刚还死死糊在海面上的浓雾,被雾内那一记闷爆硬生生撕出一道十几秒的裂口。海风倒卷,白雾翻滚,一道黑红相间的庞大舰影,像从深海里抬起头的怪物,猛地闯进所有人的视野。
八万吨。
不是图纸上的数字。
不是嘴里的称呼。
是此刻真真切切压在海面上的钢铁巨物。
舰首低沉,舰体高耸,黑红装甲像被海水泡过的血铁,三座主炮塔隐在翻涌雾边里,左舷中后段还挂着被导弹闷中的焦黑痕迹,滚滚黑烟正从上层建筑后方往外冒。
它真的在流烟。
整个港区,先是死寂了一瞬。
下一秒,无数人嗓子都炸了。
“看见了!”
“真他娘看见了!”
“那就是它!”
黑滩火控点前,林晓几乎是扑到总图桌上,声音都变了调。
“坐标出来了!东南一百六十三,距离二十六点四公里!目标左舷外露!左舷外露!”
许青川猛地抓起铅笔,手腕快得像刀。
“裂口最多十几秒!别打中线!咬左舷!就咬刚才被导弹擦开的那一片!”
陈峰眼睛死死盯着那道在雾幕后浮出来的庞然黑影,连半秒犹豫都没有。
“全港听令!”
他一把抓起送话器,声音像钢板砸下来。
“岸炮先开!重炮补射!所有火力,给老子只咬左舷一点!”
“王根生——”
“到!”
王根生本来就在北岸炮位上趴着看海,听见这一嗓子,整个人像被点着了一样,嗷地一声扑到测距镜后面。
他眼珠子都快瞪出血了。
那不是兴奋,是紧。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道海雾裂口,不会给第二次从容机会。
看见了。
可只要慢一瞬,它就还会重新藏回雾里。
到时候刚刚提起来的那口气,就得再憋回去。
王根生一边死盯着镜里那截左舷,一边嘶吼。
“北岸一号炮位,仰角下压一格!”
“西低位往东修两度半!快!”
“不是打主炮塔!别他娘贪大!给老子咬左舷测距桅下边那一条线!”
炮位上顿时炸成一团。
炮兵们连跑带扑,砂袋边、炮轮旁、测距盘前全是人影。
“角度修正完毕!”
“装填完毕!”
“左舷一点!左舷一点!”
有年轻炮手手都在抖,炮弹差点没推到底,旁边老炮兵抬腿就是一脚。
“抖你娘!现在看见了还怕个卵!推进去!”
黑滩后方,三组重炮阵地也同时进入咬合。
王大柱一把揪住炮长衣领,吼得唾沫横飞。
“给老子等岸炮先报落点!巨鼠主炮后补!谁敢乱打一发,老子扒了谁的皮!”
巨鼠陆地巡洋舰的双联装二百八十毫米主炮塔缓缓转动。
钢铁齿轮摩擦声,像野兽咬碎骨头。
装填手们把那一发发巨大的炮弹推进炮膛,推杆前压,炮闩锁死,整艘钢铁巨物都像在屏住呼吸。
而前面,雾裂口还在收。
海风重新灌了回去。
两边雾墙已经开始往中间合。
许青川盯着总图,声音压得极死。
“最多还有八秒。”
林晓死死摁着耳机,不断报数。
“目标航向微摆!”
“左舷中段外露百分之四十!”
“测距桅清晰!”
“裂口收缩中,收缩中——”
陈峰猛地抬手。
“开火!”
轰!轰!轰!轰!
命令落下的瞬间,碎星湾北岸、西低位、废炮台三线岸炮同时咆哮!
火光贴着海岸猛地炸开。
整片海边都被震得一颤。
炮口焰像一排突然窜起的烈火,把炮位前的沙地都烧得发白。炮弹撕开残雾,带着尖厉呼啸,狠狠扎向那道正在闭合的海雾裂口。
王根生脑门青筋暴起,整个人几乎贴在观测镜上,扯着嗓子喊。
“别偏!别偏!”
“给老子进去——”
下一秒。
最前头一发岸炮弹,先一步掠过海面,狠狠撞上敌舰前部上层建筑。
轰!
一团火球猛地在黑红巨舰前部炸开。
所有人眼睛瞬间瞪圆。
“中了?!”
“不对!偏高了半截!”
王根生一拳砸在观测台上,吼得嗓子都劈了。
“高了!高了半个身位!一号炮位下修半格,二号向右吃一度!它在摆头,它在摆头!”
他吼得几乎不像人声。
可就是这一瞬修正,给后面的炮口硬生生咬出了窗口。
第二发、第三发岸炮几乎接踵而至。
一发擦着舰桥前沿掠过去,炸起成片钢片和火星。
而第三发——
直接打在了前部测距桅根部!
轰隆!
那根刚才还像黑色针一样竖在舰体上的测距桅,猛地一歪!
火团顺着桅杆基座炸开,大片黑红碎片和燃烧的钢板像被炸飞的鳞片一样四散乱溅。上层一整面装甲外壳被撕开,里面的设备火光乱冒,测距镜座当场斜了半截。
整个港区先是愣了零点几秒。
紧接着,彻底疯了。
“打中了!”
“测距桅!测距桅炸歪了!”
“它眼睛被掀了!”
王根生自己都愣了一瞬。
可下一秒,他像是整个人都炸开了,抓着送话器狂吼。
“继续咬那一点!”
“它前部测距系统伤了!”
“巨鼠主炮!补左舷中后段!就打那块外甲!给老子狠狠打!”
黑滩上,陈峰眼神猛地一厉。
“王大柱!”
“在!”
“开炮!”
巨鼠指挥舱内,王大柱红着眼一拳砸下发射钮。
“让海上王八尝尝陆地爷爷的炮!”
轰——!!!
双联装二百八十毫米主炮齐鸣!
这一声,跟岸炮完全不是一个级别。
像整片海岸都被人从底下砸了一锤。
巨鼠那庞大车体猛地一沉,履带周围的碎石、泥浆、弹壳全被震得跳了起来。两枚三百多公斤的重炮弹带着撕裂空气的恐怖尖啸,穿过刚刚重新翻卷起来的雾幕,沿着岸炮刚咬出来的那道火线,直奔左舷。
所有人都在盯。
这一刻,没有一个人敢眨眼。
海雾在合。
裂口在收。
可那两枚重炮弹,比裂口闭合更快。
前一枚先到。
它没有打在主炮塔,也没打在舰桥。
而是打在了左舷中后段那块最厚重的黑红外甲上。
那一瞬,几乎没有人能形容那是什么画面。
像是一柄重锤,直接砸在一头钢铁巨兽的肋骨上。
先是一声沉到发闷的巨响。
紧接着,黑红装甲表面猛地鼓起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纹,下一秒——
崩!
整块左舷外甲像被活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大片厚重装甲板先向内凹陷,继而被后续爆压硬生生炸飞出去,形成一个足有数米宽的恐怖裂口。断裂钢梁、外部附甲、螺栓、碎板雨点一样向外喷溅,里面压着的黑烟、火焰和不知是什么的暗红液体,一股脑从裂口里喷了出来!
第二枚重炮弹随即砸到。
轰!!!
裂口再次扩大!
整个左舷中段像被人打掉了一块皮。
火焰从装甲断口里喷出,伴着海风一卷,形成一道清晰得刺眼的燃烧带。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那些从裂口内侧涌出来的,不只是火,还有大股大股带着油污与铁锈色的黏稠液体,顺着舰体往下流,砸进海里,竟把海面都染出一片暗红。
这一刻,所有人都看明白了。
那不是普通渗油。
那是这艘海上怪物第一次在众目睽睽之下——流血。
整个碎星湾,像被这一幕引爆了。
先是一片呆滞。
然后,是冲天而起的嘶吼!
“裂了!”
“左舷裂了!”
“流血了!它他娘流血了!”
“八万吨又怎么样!八万吨也能打穿!”
“海上的怪物也会流血!”
港区、炮位、黑滩、码头、堤岸,甚至连远处躲在掩体后的难民区都有人听见了这边的狂吼。无数人不知道具体打中了哪里,可他们看见了海雾裂口里那片突然炸开的火,看见那艘此前只会跨海轰人的钢铁恶兽,第一次被人打出一道肉眼可见的伤口。
这口气,一下就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