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记得那老头看他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慈爱,有心疼,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像是看着自己最得意的弟子受尽苦难,却无能为力。那种眼神,让他在梦里都忍不住红了眼眶。
“为师能做的,就是再给你一次机会。”
老头说完这句话,便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晨光里。
卫青从梦中醒来时,那枚丹丸就握在他手中。
他摊开掌心,看着那枚温热的丹丸,沉默了许久。
丹丸上有一道淡淡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又像是天然而成的纹理。
他凑近闻了闻,没有任何气味,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清冽感,像是深山里的泉水,又像是初春的晨露。
他吃了丹药后,慢慢好了起来,但那段记忆却越来越模糊,直到今天才想起来。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陛下老了。
那个曾经骑在高头大马上、意气风发的少年天子,那个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帝王,老了。
他的头发白了,眼角皱了,连走路都比从前慢了半拍。
这些变化,他以前不是没看见,只是不愿去想。
可如今,他不得不想。
陛下老到开始疑神疑鬼,老到分不清忠奸,老到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不信任了。
朝中的小人说太子行巫蛊,他便信了。
说卫家要谋反,他也信了。
他不问真假,不查证据,只凭一己猜忌,就要将卫家连根拔起。
那些曾经跟他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那些替他打下万里江山的功臣,在他眼里,都成了随时可能造反的威胁。
这样的人,还配坐在那把龙椅上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卫青,这辈子最大的信条就是“忠君”。
从第一次出征,到封大将军、位极人臣,他从未动摇过。
当年在漠北,他带着伤病冲锋陷阵,血染战袍也不曾退后半步,为的就是报答陛下的知遇之恩。
他以为,只要他忠心耿耿,只要他替陛下守住江山,陛下就会信他、敬他、护着他身后的卫家。
可那个梦告诉他,不是这样的。
功高震主,就是原罪。
忠心耿耿,在猜忌面前一文不值。帝王的心,从来就不是用“忠心”二字就能填满的。
你越是忠心,他越是觉得你有所图。
你越是退让,他越是觉得你心虚。
这是死结,解不开。
“阿弟,”
卫子夫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你怎么了?”
卫青回过神,摇了摇头。他不想让姐姐担心,可有些话堵在喉咙里,不吐不快。
他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梦见的事,想说自己心里的不安,想说他对陛下的怀疑。
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这些有什么用呢?
姐姐比他更清楚宫里的险恶,比他更清楚陛下的多疑。
他说了,不过是让姐姐多担一份心罢了。
“没什么,”
他说,声音有些沙哑:“我只是觉得……陛下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