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明,海面还笼罩着薄薄的晨雾。
平户港内大小船只静静停泊,桅杆如林,船帆收卷。海鸥在港区上空盘旋,发出清脆的鸣叫,偶尔俯冲下来,叼起水面上漂浮的小鱼。
停泊在港区东侧的两艘通体黑灰色的巨轮,在这宁静的清晨中显得格外突兀。
“叮叮当当——”
一阵清脆的铃声突然从船上响起,划破清晨的宁静。整条船如同海上巨兽正在缓缓苏醒。
“长平”号的舰桥位于船体高处,四面都是玻璃窗,视野开阔。此刻,船长薛李义已经站在窗前,嘴里叼着半截粗雪茄,一手扶栏,一手拿着望远镜,不时举起观望。他四十出头年纪,皮肤黝黑,那是长年海上生活留下的痕迹。脸上有道浅浅的刀疤,是早年与海盗搏斗时留下的。身上穿着北洋舰队的深蓝色制服,袖口有些磨损,但洗得很干净。
望远镜的镜头对准了码头不远处的那栋木楼。那是一栋两层高的倭式建筑,黑色的瓦顶,白色的墙壁,窗户紧闭。那窗户后面有人,一直盯着“长平”和“长定”两船,轮流换班,鬼鬼祟祟。
他冷笑一声,放下望远镜。来吧,爷爷等着。
“噔噔噔——”
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大副苗鹏快步登上舰桥,站定后说:“船长,金银、铜锭、硫磺,还有其他的货物都已经装载完毕。”
薛李义头都没回,继续望着那栋木楼:“早饭过后,起锚返航。”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加强戒备。”
苗鹏先是一愣,尔后不禁笑道:“老薛,你是担心有人要黑吃黑?”
薛李义这才转过身来,冷笑一声:“不是担心,一定会来。”
苗鹏的笑容收敛了,眼里透出一股杀意:“来就来吧,我们可不是好惹的。”
他说得没错。这两条船虽是商船,却并非手无缚鸡之力。前后甲板各有一门88毫米L/30速射炮,左右两舷耳台上各有两门37毫米L/35手动五管转膛炮,艏楼等高出位置还有四门14.7毫米手动多管机枪,配着钢制护盾。一旦火力全开,那就是两只火力刺猬。莫说郑家的大福船,即便是西夷的夹板炮船,也难以招架。
更何况,船上人员全是军人,都有北洋舰队的军籍。武器库里还存着十支六年式冲锋枪、三十支五年式五连发短步枪,还有数十支霰弹枪、“二十响”驳壳枪,以及大量手榴弹。必要时,两条船甚至可以组织起一支上百人的陆战力量。
巳时一刻,太阳已经升高,晨雾散去,海面一片湛蓝。
码头上热闹非凡,挑夫们扛着货物穿梭往来,商贾们扯着嗓子讨价还价,各种语言交织在一起——大明官话、倭语、红毛夷话、弗朗机话,此起彼伏。有人卖力地吆喝着自家货物的优点,有人蹲在地上仔细检查货品成色,有人站在高处大声宣布今天的收购价格。
但更多的人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扭头望向港区东侧。
那里,“长平”号和“长定”号同时起锚了。锚链从水中升起,带着泥浆和海草,发出“哗啦啦”的声响。烟囱里的黑烟变浓了,蒸汽机的轰鸣声逐渐加大,整条船身都在微微震颤,如同巨兽蓄势待发。
两船一先一后,缓缓驶离泊位。螺旋桨搅动海水,在船尾翻起白色的浪花。码头上的人们纷纷驻足观望——这不用帆的怪船,看多少次都觉得新奇。有小孩子指着船欢呼雀跃,有老人摇头感叹世道变化快,有商贾盘算着下一批货什么时候能到。
那栋木楼的窗户彻底打开了,几双眼睛死死盯着离港的船队。随即,有人匆匆离去。
薛李义站在舰桥内,透过玻璃窗看到了这一幕。他深吸一口雪茄,缓缓吐出烟雾。来吧,让你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海上霸主。
两船驶出港区,进入开阔海面。“长平”级的设计航速可达15节,经济航速9到11节。但此刻,两船却以六七节的航速慢吞吞地行进着,如同饭后散步,不慌不忙。
苗鹏走到薛李义身边,笑道:“老薛,咱们这速度,真是在等人啊。”
薛李义望着前方开阔的海面,淡淡道:“不等他们,怎么知道是谁想动咱们?”他顿了顿,“让观察哨睁大眼睛,一有动静立刻回报。”
苗鹏应声而去。
——
太阳越升越高。半个时辰过去,离开平户已有二十多里。海面上只有这两条不停吐着黑烟的“大铁船”缓慢向西航行,周围不见一艘船,只有海鸥偶尔掠过。
又过了半个时辰,苗鹏快步进入舰桥,脸上带着兴奋和杀意:“老薛,观察哨发现,正前方以及北面有数十艘风帆船正在快速逼近!”
薛李义嘴角浮起冷笑:“嗬嗬……终于来了!”他走到窗前,举起望远镜。镜头中,正前方海平面上出现密密麻麻的帆影。北面同样如此,大大小小的船只正朝这边驶来。风帆如云,遮天蔽日。
好大的阵仗!郑家这是把半个船队都拉来了吧?
也好,来得多,打得更痛快。
他放下望远镜,下令:“传我命令,减速,保持6节航速。”转头对苗鹏笑道,“咱得等等这些朋友,跑得太快,他们怕是没法追得上。”
苗鹏笑着应是,转身传令。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长定”号通过无线电报告:后方也出现了大队风帆船。
正面、右翼、身后,三面都有身份不明的风帆船队,加起来不下百艘。来意不言而喻。
苗鹏一边在海图上标注,一边笑道:“老薛,这林林总总的估计得有上百条船了,那平户的八闽商行管事怕是疯了!”
薛李义冷笑道:“自郑一官以及郑氏集团自以为掌控这片海域后,他们就以为真成了这片海的霸主了!”他顿了顿,“给老爷发电报,言明情况。”
“估计,老爷下一个就得收拾他们了。”苗鹏笑道,眼里满是杀意。
薛李义摇摇头,笑道:“老爷有大格局,首先要对付的是红毛番。”
郑家?跳梁小丑罢了。
这时,出现在右舷和后方的船队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船上的旗帜——那是八幡大菩萨旗,倭寇专用的旗号。
薛李义呸了一口:“真真是令人不耻!”郑氏集团假扮海盗打劫,非但不敢表明身份,反而冒充倭寇,丢尽了祖宗的脸。
他下令:“两条船依旧保持一字纵队,航向和船速都不变。”既然来了,那就让郑家人长长见识。
——
与此同时,南面海面上,一支规模庞大的船队静静等候着。
这支船队大小船只近百艘,风帆如云,遮天蔽日。船队中央,是一艘四百吨的西式夹板船,船身修长,三层甲板,炮窗密布。这是郑联的座船,也是船队的旗舰。
郑联站在高耸的艉楼上,意气风发。他身穿织金锦袍,腰悬倭刀,头戴束发金冠,手扶栏杆,眺望北方海面。身后站着军师、亲卫、舵手等人。
按照他的部署,郑家船队采用“围三阙一”的战术:东、北、南三面各有一支船队包夹,唯独西面“空缺”。但这空缺是陷阱——西面埋伏着主力,有多艘西式夹板船和一号大福船,另有数十艘海沧船,火炮上百门。那登莱船队若真往南逃,正好一头扎进包围圈,到时候上百门大炮齐发,怕是能吓得尿裤子。
此刻,那两条大黑船应该正被三面船队压制,慌不择路之下,只能一味西遁。然后……嘿嘿。
郑联忍不住笑出声来。
身旁的军师五十多岁,留着山羊胡,手持羽扇。他开口道:“二少爷,那登莱人的船队仍未出现。是不是……”他欲言又止。
郑联摆摆手,自信地笑道:“军师,稍安勿躁!我方百余艘战船,莫说区区两条货船,便是那扶桑国的京城,也能去一遭。”
说到“扶桑国”时,他眼中闪过一丝嫉恨。那潘浒算什么东西?仗着几条铁船,将那德川将军打得认输纳降。这等伟岸之事,本应是我郑氏所为,却让那登莱人抢了个先。想来都令人气愤无比。
今日,就拿这两条船祭旗。夺了他们的黑船,郑家也能造出铁甲舰队。到时候,这海上,就是我郑家的天下。
太阳越升越高,海面上风平浪静,郑联开始有些不耐烦了。
忽然,军师猛地抬头,手指北方,惊呼:“妈祖娘娘……那是什么?!”
声音都变了调。
郑联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北面海平面上,出现两道黑烟。黑烟越来越浓,越来越近。紧接着,两条大黑船破浪而来,没有风帆,没有划桨,却快得惊人,直直地朝他们冲来。钢铁舰艏像铁犁一般劈开海水,浪花向两侧翻涌,如同巨兽分水而行。
郑联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喃喃道:“这……这怎么可能?”
按照计划,这两条船应该被三面包夹,慌不择路地往南逃才对。怎么会主动冲过来?
军师声音颤抖:“二少爷,这两条船既无风帆也无划桨,却如此之快,怕是有古怪!咱们还是……”
他想说“撤”,但看到郑联铁青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郑联脸色由青转红,再由红转白,最后咬牙切齿道:“来得好!正好省得我们追!”他转身对传令兵吼道,“传令各船,准备战斗!炮手就位!火器准备!让那登莱人见识见识,什么叫海上霸主!”
传令旗升起,号角吹响。各船纷纷调整方向,炮窗打开,黑洞洞的炮口伸出船外。大福船上的炮手们装填弹药,点燃火绳;海沧船上的弓弩手张弓搭箭,火铳手装填火药。一时间,海面上杀气腾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