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立春挂了高育良的电话,将紫砂茶杯往石桌上轻轻一搁,茶汤晃了晃,却没洒出半滴。他倚着藤椅,望着院中秋风扫落的梧桐叶,眼底沉凝无波——当初退居二线时,他便与上面有过明确约定,不再插手汉东具体政务,更不会私下联络旧部、为任何人站台造势。这是赵家能安稳落地的根本,也是他守了许久的底线,绝不可能因杜伯仲这点风波就坏了规矩。
能做的,唯有静观其变。那些当年受他提携、如今散在汉东各厅局地市,或是京都部委里的老相识,若念着旧情、揣着自身的站位考量,自会借着京都开会、登门拜访老领导的由头,在合适的场合为高育良说上几句公道话,提一提“本土干部熟悉省情”的理;若是有人想趁此改换门庭、另择明路,他也绝不会强求。官场之上,本就是各凭心意站队,真要靠他亲自开口提点,那便不是真正的盘根,只是趋炎附势的浮萍罢了。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清苦的茶汤入喉,心里却稳得很——汉东的底子,他摸了几十年,这点风浪,还掀不翻赵家攒下的根基。
而京州市委书记办公室里,却是另一番光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一盏台灯亮着,昏黄的光打在摊开的文件上,映得李达康的脸一半明一半暗。他坐在办公桌后,指尖夹着的香烟燃了半截,烟灰簌簌落在文件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怔怔地望着窗外的夜色,心底翻涌的悔恨,几乎要将他裹住。
他自认是官场里最懂审时度势的人,是天生的政治投机者。沙瑞金刚空降汉东,他一眼就嗅到了风向的剧变,当即斩断与赵家的所有联系,半点不念当初赵立春的提携之恩。他火速叫停京州所有沾着赵家影子的项目,连夜上马沙瑞金看重的民生工程,甚至放下自己最引以为傲的GDP执念,转头去抓生态治理,恨不得把“紧跟沙瑞金”四个字刻在脸上。他以为自己押对了宝,以为凭着这份“识趣”,总能在省长人选中分得一杯羹,就算坐不上那个位置,也能捞个更稳妥的前程。
可如今,省长人选悬而未决,京都争议不断,林舟的实干实绩被各方看在眼里,高育良背后的赵家势力依旧盘根错节,唯独他李达康,成了那个被彻底遗忘的人。没人提他的名字,没人念他的功劳,甚至连私下的议论里,都只把他当成“见风使舵的墙头草”。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所谓的“政绩”,竟单薄得可怜——整部汉东官场,没人真正记得他搞了多少经济,提了多少增速,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不过是林城那片废旧采矿区。当年他顶着压力引水源、治塌陷,把一片荒山野岭改成了生态保护区,那是他真正干出来的事,可如今想来,竟成了他官场生涯里,唯一的一抹亮色。
其余的时光,他都在追着风向跑,在算计里周旋,在投机里浮沉,竟没再踏踏实实做过一件能留得住、叫得响的事。
手指被烟头烫了一下,钻心的疼让他猛地回神。他狠狠将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缸底早已积了满满一层烟蒂,像极了他此刻纷乱的心思。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落在桌角的林城生态区规划图上,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晦暗。
沙瑞金那边,看似亲近,实则始终对他留着三分防备,从不会真正交心;赵家那边,他早已背信弃义,如今再想回头,已是登天无路。他成了汉东官场里的孤家寡人,站在风口浪尖,却连一个能借力的人都没有。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秘书小心翼翼地探进头来:“李书记,省里的通知,明天一早要去省委参加民生工作推进会,林省长和高书记都会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