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刚沉进西边的山坳,暑气就像被水泼了盆凉水,渐渐褪了些。阿香拎着竹凳往瓜棚走,凳腿蹭过晒得发烫的土道,留下串“沙沙”的响。棚里的西瓜圆滚滚地卧在藤蔓间,墨绿的皮上泛着白霜,像被夜露洗过的墨玉。
“慢点,”小石头从棚后钻出来,手里攥着把刚摘的香瓜,黄澄澄的皮上还沾着绒毛,“棚子底下潮,我铺了层麦秸,坐那上面不凉。”
他把香瓜往竹篮里放,动作轻得像怕碰疼了它们。阿香挨着他坐下,麦秸的暖混着瓜叶的清,从屁股底下漫上来,比屋里的凉席还舒坦。“今天的瓜甜不甜?”她指着最大的那只西瓜,皮上的纹路像幅没干透的画,“上次摘的那只,中心的瓤沙得像蜜。”
“保准甜,”他拍了拍瓜皮,“咚”的一声闷响,像敲在实心的木头上,“我下午摸了摸,蒂头都蔫了,这是熟透了的信号。等下切给你吃,保证比上次的还沙。”
风从棚子的缝隙钻进来,吹得瓜叶“哗啦”响,把远处的蛙鸣都揉碎了。阿香忽然看见他脖颈上挂着的银锁——是成亲时她给戴的,锁面上刻着“长命百岁”,此刻被汗浸得发亮。“锁子勒得慌不?”她伸手想替他往下顺顺,指尖碰到他的皮肤,烫得像被日头晒过的石头。
他往旁边缩了缩,耳尖红了:“不勒,戴着踏实。”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个布包,“给你的,下午在河边摸的。”
布包里是几颗圆溜溜的鹅卵石,被磨得光光滑滑,其中一颗带着淡粉色的纹路,像朵没开的桃花。“我看它像你绣帕上的花,”他把粉石头往她手里塞,“垫在绣绷底下正好,不硌手。”
阿香捏着石头,凉丝丝的触感顺着指尖往上爬,把心里的热压下去些。她想起去年夏夜,他也是这样,在瓜棚里给她讲天上的星子,说最亮的那颗是织女星,旁边那颗暗点的是牛郎,隔着银河望了几千年。当时她不信,说星子哪有那么长的念想,现在却觉得,有些念想,确实能像星子一样,亮得长久。
“你看,”小石头忽然指着天上,“今晚的星星密得很,像你绣绷上撒的银线。”
阿香抬头,墨蓝的天上果然缀满了星子,亮的、暗的、连成线的、孤零零的,把夜空织成了块缀满碎钻的黑绸缎。风又吹过瓜棚,带来远处稻田的香,混着瓜叶的清,像杯掺了蜜的凉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