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无论如何分析,至少目前看来,赵煌确实没有立刻伤害她和族人的意图,甚至还顺手铲除了玛瑙邪蛛这个纠缠多年、带来无数伤亡的宿敌。
而他给出的条件——一个能够摆脱研司会无休止追捕的庇护所——对她和这些脆弱的青蛾而言,诱惑力实在太大,大到足以让她压下所有的不安与抗拒,去赌一个未知的可能。
只是……那种从头到尾都被彻底看穿、拿捏,生死操于他人之手,连挣扎余地都没有的感觉,像冰冷的铁箍扼住了喉咙,实在令人窒息憋闷。
还有他提及青蛾生命时那种近乎漠然的语气,那句“与蝼蚁并无区别”,像一根淬了毒的尖刺,深深扎进她的心口,带来持续而隐痛的后怕。在他眼中,她和她的族人,究竟算是什么?有价值的工具?还是暂时需要看管的财产?
她用力甩了甩头,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些纷杂刺人的念头甩出去。当务之急,是活下去,是保全族群。其他的,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我们得走了。”她睁开眼,目光扫过周围那片沉默的“星光”,声音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清冷,却依旧轻柔。背后蝶翼缓缓舒展,边缘破损处流转着自我修复的微光,洒下一片更加梦幻迷离的青色荧光,驱散了身周些许的黑暗。“去飞鸟市,双子山。”
青蛾群仿佛听懂了她的指令,或是感受到了她蝶翼散发的引导信息,纷纷从栖息处振翅飞起。起初是零星几点,随即汇聚成流,最终化作一片涌动的、无声奔流的青蓝色光之河,带着生命特有的微弱嗡鸣,紧密而有序地环绕在她身侧,随她蝶翼的每一次拂动而调整着飞行的韵律。俞师师最后看了一眼这片给予她短暂藏身、也带来无数噩梦与转折的山林,月光下,玛瑙邪蛛巢穴的废墟宛如一个巨大的伤口。她不再犹豫,蝶翼用力一扇,卷起一阵清凉的气流,身形轻盈如一片真正的蝶叶,凌空掠起,汇入那道青蓝色的光河之中,朝着东南方向,飞鸟市所在的位置,疾驰而去。
夜空中,一道优美而迅疾的青蓝色流光划破深沉的天幕,拖曳着星星点点的磷光,渐渐远去,最终彻底融入无边的夜色,只留下山林间重归的寂静,以及风中淡淡的、属于蛾翼的鳞粉清香。
……
桐乡县,水利管理站外的小巷。
银芒如流水般无声淌过,赵煌的身影在巷角最浓重的阴影中悄然凝聚,仿佛他本就站在那里。所有的空间波动在他现身刹那便已抚平,周身那令人战栗的强悍气息更是收敛得一干二净,此刻的他,穿着一身不起眼的深色休闲装,神色平静,眼神内敛,与任何一个深夜归家的普通青年并无二致。他缓步从巷中走出,步履从容,甚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属于赶路人的轻微疲态。
县城的夜晚比之危机四伏的山林,显得沉闷而安宁。只有主干道上零星几盏老旧路灯散发着昏黄困倦的光,勉强照亮小片区域。截断水脉的源头力量被俞师师撤去后,县城地下的水系网络正在某种自然法则下缓慢自我修复、调整,街道上一些低洼处还积蓄着未完全退去的污水,在惨淡月光下泛着油腻而破碎的粼光,倒映出模糊扭曲的建筑轮廓。
几乎是在他踏出小巷的瞬间,几道隐藏得极好、却瞒不过他感知的视线,便从不同方向似有似无地扫了过来。带着审视,带着疑惑,更多的是职业性的警惕。应该是研司会的外围人员,或是当地有关部门被惊动后派来蹲守监视的。今晚山林里又是统领级妖魔气息爆发,又是奇异能量波动(天脊白虎现身的余韵),最后还有那显眼的青蓝色光群升空离去,想不引起注意都难。这些人如同暗处的蜘蛛,编织着无形的网,试图捕捉任何一丝异常。不过赵煌对此毫无兴趣,也懒得应付。他的目的已经达到,这些后续的扫尾与猜测,就留给专业人士去头疼吧。
他步伐节奏未变,对那几道视线恍若未觉,径直穿过冷清的街道,走向县城边缘一家招牌褪色、灯光黯淡的私人旅馆。用早就准备好的、毫无破绽的假身份熟练地登记入住,拿到一把带着锈迹的钥匙。回到那间不过十平米、散发着淡淡霉味和消毒水混合气味的简陋房间,反手锁上门,拉上那层洗得发白的窗帘,才算彻底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窥探与喧嚣。
房间隔音很差,能隐约听到隔壁的电视声和走廊的脚步声,但这反而构成了一种市井的、真实的背景音,比山林绝对的死寂更让他觉得自在。他不需要绝对安静,只需要“不被打扰”。
走到窗前,撩开窗帘一角,赵煌望着窗外桐乡县沉沉睡去的轮廓,眼神深邃,不见波澜。今晚与俞师师的遭遇,看似偶然,实则是他情报网运转和主动搜寻下的必然结果,算得上是计划推进中的一个意外之喜,也是关键的一环。月蛾凰的下落缥缈无踪,古籍记载语焉不详,而俞师师作为这一代与月蛾凰血脉联系最紧密、甚至可能是唯一知晓其沉眠之地确切线索的守护者,其重要性不言而喻。她本身就是一把活体的、会移动的钥匙。
“天脊白虎的气息,应该足以让她认清最基本的立场。”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几不可闻。展示图腾守护者的身份(尽管他背负的远不止于此),是打破俞师师这类长期处于被迫害、追捕境地的“非人”存在心防最直接、最有效的方式。她们对图腾有着本能的亲近与敬畏,这是镌刻在血脉里的密码。过程或许显得过于强势霸道,缺乏温情,但赵煌深知,对于俞师师这种已经竖起坚硬外壳、对任何接近都抱有极度怀疑和偏执敌意的目标,温和的渗透与感化效率太低,变数太多。他需要的是在最短时间内确立不容置疑的掌控关系,将她纳入自己的轨道。雷霆手段,有时候才是最高效的“慈悲”。
至于她心中此刻必然翻涌的不甘、怨愤,甚至仇恨……赵煌并不在意,也无暇去细致安抚。情绪是脆弱生物才会过度关注的东西,在更长的时间尺度、更宏大的目标面前,个人的喜怒微不足道。她迟早会明白,在这个危机四伏、各方势力对图腾及其相关者虎视眈眈的世界里,跟随他,获得他提供的庇护与指引,是她和整个青蛾一族能够延续、甚至有机会重现昔日光辉的最好,也可能是唯一的选择。时间会磨平棱角,事实会证明一切。
他摊开右掌,心念微动。掌心之上,空气微微扭曲,一缕极其微弱的、散发着月华般清冷纯净气息的精神印记缓缓浮现,细若游丝,却稳定地闪烁着。这正是他临走前悄然留在俞师师身上的那道追踪与约束印记。此刻,印记传来的方位感明确,正持续而稳定地向着飞鸟市方向移动,速度不慢,且没有异常的波动或停滞。这表明她很“听话”,至少在行动上没有阳奉阴违,没有试图半路转向、隐藏或求援。
“还算识时务。”赵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没有的弧度,掌心合拢,那缕印记随之隐没。他并不担心俞师师耍花样。那道精神印记的功效远不止定位那么简单,必要之时,它可以成为某种“保险”。当然,就目前而言,他更希望这种“保险”永远没有启用的必要。合作,哪怕是带着枷锁的合作,总比彻底的控制与惩罚来得更可持续。
眼下,桐乡县由俞师师引发的水脉紊乱问题已经解决,她这个潜在的“不稳定因素”也被成功收编,最大的威胁玛瑙邪蛛伏诛。后续的水系彻底恢复、环境影响评估、以及如何向研司会或当地官方解释今晚的异常,这些琐碎繁杂的收尾工作,自然有相关部门的专业人士去处理、去编造合情合理的报告。他已经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无需再在此地耗费半分精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