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馆三楼的“青少年创新展区”前,橘色的围栏被人群撑得满满当当。张梅攥著扩音器的手心沁出细汗,目光像张网似的罩著散落在人群里的孩子们——灵灵被林薇牵著贴在墙角,指尖反覆摩挲著展柜的玻璃;轩轩正踮脚够著头顶的星球模型,张艷在身后死死攥住他的手腕,低声哄劝著;洋洋站在父亲身边,视线却黏在展柜里的齿轮结构上,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临摹著笔画。
围栏中央的展台上,那座机械闹钟格外醒目。黄铜色的齿轮咬合处泛著温润的光泽,钟摆下方悬著的小锤刻著个歪歪扭扭的“乐”字,是张力轩用美工刀偷偷加上去的。乐乐站在展台左侧,深蓝色的校服领口被他攥得发皱,原本总是低垂的脑袋微微抬起,看著围在展台前的陌生面孔,喉结上下滚动著,发出含混的“唔唔”声。
“这是咱们学校乐乐同学的作品,”张梅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开,刻意放得轻柔,“他花了八个月时间,用废弃的机械零件拼装而成,走时误差每天不超过十秒。”
人群里发出细碎的惊嘆。建材市场的刘老板恰好陪著客户来参观,看到乐乐的脸时愣了愣,隨即凑到身边人耳边嘀咕:“就是张力家那个……没想到还能做这个。”这话被身后的张力轩听得真切,他刚要皱眉,却见乐乐突然往他身边靠了靠,冰凉的手指抓住了他的衣角。
“弟,怕。”乐乐的声音像含著块棉花,模糊不清却带著依赖。张力轩心里的火气瞬间散了,伸手拍了拍乐乐的后背,像往常无数次解围时那样说:“別怕,有我呢。”他抬眼看向不远处的父亲,张力穿著笔挺的西装,正和科技馆馆长交谈,手里握著的公文包上还沾著未擦净的水泥灰——肯定是从工地直接赶过来的。
展台另一侧,晨晨突然挣脱了陈建国的手,跌跌撞撞地跑到展柜前,小手指著闹钟,转头对跟过来的东东说:“哥哥……做的,厉害。”他的声音带著自闭症孩子特有的刻板语调,却异常清晰。东东愣了愣,隨即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伸手帮晨晨理了理歪掉的衣领。
陈建国站在原地,脸色复杂地看著这一幕。晨晨的奶奶原本要跟来,临出门前还在念叨“丟人现眼”,被他硬拦了下来。刚才在一楼大厅,邻居家的王婶看到他们就躲,嘴里还说著“疯子家的孩子”,他当时差点衝上去理论,是东东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角。此刻看著儿子认真的眼神,他突然想起昨天晚上,发现晨晨偷偷把自己的积木塞进书包,说是要送给“做钟的哥哥”。
“这孩子,心思细著呢。”李医生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边,目光落在晨晨身上,“上次复诊说他对机械声音不敏感,现在看来,是没遇到感兴趣的。”陈建国挠了挠头,没说话。他想起李秀兰早上特意煮了两个鸡蛋,让东东给晨晨带著,结果东东偷偷塞给了灵灵——那孩子早上没吃早饭,赵慧正忙著给灵灵擦脸,没顾上。
张艷牵著轩轩走过来,手里拿著瓶拧开的果汁:“建国哥,別往心里去,咱们孩子都有自己的本事。”她这话是说给陈建国听,也是说给自己听。刚才轩轩看到乐乐的作品,突然不闹著要星球模型了,只是反覆问“齿轮怎么转”,这是他第一次对玩具以外的东西表现出兴趣。张艷的眼眶有点发热,掏出手机想给在外跑生意的丈夫发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只打出“轩轩今天很乖”五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