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深处，一片死寂。
这里没有星光，也没有尘埃，只有黑暗。无边的、冰冷的、仿佛亘古不变的黑暗。
但在这片黑暗的深处，有一个东西在缓慢地律动。
那是一个球体。
它不大，从远处看，像一颗悬浮在虚空中的果实。但走近了才会发现，它的体积足以吞下一座城市。
球体的表面是紫色与橙红色在相互交织。紫色浓得像墨，橙红色亮得像火。它们在缓缓流动，彼此交融，又彼此排斥。每一次交融，球体就会膨胀一点；每一次排斥，球体就会收缩一点。它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有节奏地跳动。
这个球体是欧阳烁创造的。它本来只是一个时间禁锢的牢笼。但未知之手在里面挣扎了太久，它的力量与牢笼融合在一起，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一半是欧阳烁的金色时间之力，一半是未知之手的紫色混沌之力。两种力量互相吞噬，互相压制，谁也压不倒谁。
球体的内部，是另一个世界。这里的空间没有上下左右之分，只有无尽的虚空。
虚空中悬浮着一个巨大的时间表盘。表盘是金色的，边缘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刻度。三根钟表的指针缓慢的转着，但它们不是指向时间，而是在编织一张看不见的网。
表盘的中心，悬浮着一团黑色的能量。那能量没有固定的形状。时而凝聚成一个球，时而散开成一片雾，时而又拉成一条细长的线。它在表盘的中心挣扎，每一次挣扎，表盘就会震颤一下，金色的光芒就会暗淡一分。但它挣不脱。表盘上的指针转得更快了，像是要把它的挣扎全部碾碎。
表盘边缘，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长袍，袍子上有好几处补丁，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好几天没有洗过。脸上有胡茬，眼睛又像是好几天没有合眼。但那双眼睛是亮的，很亮，像两颗烧红的炭。
欧阳烁。
他背着手，站在表盘边缘，看着那团黑色的能量。他的嘴角挂着一丝笑，不是那种温暖的笑，是嘲讽的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痞气，像是街头混混看着手下败将时露出的表情。
“欧阳烁，这么长时间了，你还打算继续和我耗下去吗？”
声音从那团黑色的能量中传出来。很低，很沉，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漠，像是在质问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蝼蚁。但冷漠底下藏着别的东西。是不耐烦，是焦躁，是被困得太久之后积累的郁结。
欧阳烁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团能量，嘴角的笑更深了。他甚至歪了歪头，像是在打量一件不太满意的货物。
“你怎么不说话？哑巴了？”
那声音又响了，这一次更大了，像雷霆在虚空中炸开。
“你真的以为，你能困住我吗？这个你每时每刻都要维持的时间禁锢，早就千疮百孔了。我只需要动动手指，就能够把它和你一起轰成原子尘埃。”
欧阳烁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在这片虚空中回荡。
“哎哟，好大的口气。动动手指？你倒是动一个给我看看。你要是能动了，还在这儿跟我废话？”
那团黑色的能量剧烈翻涌起来。它从表盘中心升起来，像一条蛇昂起了头，直直地对着欧阳烁。
“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冰冷的威严，像是君主在斥责犯上的臣子。
“你不过是一个短生种。一个寿命不到两百年的蝼蚁。你拿什么困住我？”
欧阳烁耸了耸肩，把手从背后拿出来，插在腰上。他的姿势看起来随意极了，像是站在自家院子里跟邻居聊天。
“短生种？你说得对，我是短生种。我活不过两百年。你呢？你活了多久了？几万年？几百万年？”
他顿了顿，歪着头看着那团能量。
“你这么长的寿命，怎么连我这个小笼子都挣不开？你活到狗身上去了？”
那团能量猛地一颤，像是被戳中了痛处。
“你说什么？”
“我说你活到狗身上去了。”
欧阳烁重复了一遍，还特意加重了“狗身上”三个字的音。
“活了这么久，连这点本事都没有。你还好意思在我面前叫唤？”
“你特么找死！”
那团能量炸开了，它化作无数细小的碎片，向四面八方飞溅。但表盘上的指针猛地一转，金色的光芒暴涨，把那些碎片全部吸了回来，重新凝聚成一个小球。小球在表盘中心颤抖，像一只受了惊的动物。
“别费劲了。”
欧阳烁的语气轻松得像在哄小孩。
“你在这破地方折腾了这么久，哪次成功过？我劝你省省力气，留着等会儿骂我的时候用。”
那团能量在表盘中心慢慢稳定下来，重新凝聚成原来的形状。它的表面不再那么光滑了，出现了细密的纹路，像是被气出来的皱纹。
“欧阳烁，你是我见过的最讨厌的人类。”
“谢谢夸奖。”
欧阳烁笑着拱了拱手。
“你也是我见过的最讨厌的煤渣。”
“我不是煤渣！”
“那你是什么？你倒是变个人样给我看看。你变啊。”
那团能量剧烈翻涌了几下，试图凝聚成人形。但刚有了一个人脸的轮廓，就散了。它又试了一次，又散了。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每一次都失败了。人脸的轮廓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扭曲，到最后连个形状都凝不出来了。
欧阳烁笑出了声。那笑声在虚空中回荡，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行了行了，别试了。你那点本事我还不知道？你要能变成人形，你早变了。你变不了，因为你根本就不是人。你连个形状都没有。你就是一团气，一团会说话的气。说你是煤渣都抬举你了。煤渣至少还有形状，你连形状都没有。”
那团能量沉默了。它缩在表盘中心，不再翻涌，不再挣扎。它像一团被揉皱的纸，蜷在那里，一动不动。但它的表面在微微颤抖，像是在压抑着什么东西。
欧阳烁等了一会儿，见它不说话，又开口了。
“怎么？不说话了？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煤渣兄？”
“我叫未知之手。”
那声音终于又响了，但比之前低了很多，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哦，未知之手。”
欧阳烁点了点头，像是在认真记住这个名字。
“好名字。可惜啊，名字再好听，也改变不了你是煤渣的事实。”
“你——”
那团能量又翻涌了一下，但很快又平复了。
欧阳烁收起了笑容。他往前走了一步，离表盘更近了。他的脚步有些不稳，但他走得很坚定。
“你知道我为什么困住你吗？”
那团能量没有说话。
“好吧好吧，你不想回答，那我来替你回答。你太危险了。你存在的本身就是对这个世界的威胁。你不是一个人，你不是一个东西，你是一个概念。一个不该存在的概念。只要你在，这个世界就不会安宁。所以我困住你。困住你一天，世界就安宁一天。困住你一年，世界就安宁一年。困住你一辈子，世界就安宁一辈子。”
“一辈子？”
那声音笑了。那笑声很低，很沉，带着一种上位者俯瞰蝼蚁的轻蔑。
“你的一辈子有多长？一百年？两百年？在我的时间线里，你只是一瞬间的过客。等我出去，你的子子孙孙都要承受我的怒火。”
欧阳烁的脸色变了。不是怕，是冷。他眯起眼睛，看着那团黑色的能量。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岩浆，像是火焰。
“你没有子子孙孙了。”
那声音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
“你的儿子，你的孙子，你的曾孙子，他们都会死。我会一个一个地找到他们，一个一个地杀死他们。你会看着他们死。你会后悔你今天的决定。”
欧阳烁沉默了很久。他站在那里，背着手，看着那团黑色的能量。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然后他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你没有机会了。”
那团能量愣了一下。
“什么？”
“我说，你没有机会了。”
欧阳烁抬起手，朝着表盘的方向又挥了一下。表盘上的指针猛地停住了。不是慢慢停的，是一下子停的。金色的光芒也灭了，表盘暗了下来。虚空中只剩下那团黑色的能量在微弱地发光。
“你以为我在这里待了这么久，只是在陪你聊天？”
欧阳烁的声音很轻。
“我在等人。”
“等谁？”
欧阳烁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片无尽的黑暗。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慢，很轻，像一条鱼在水里游。它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是一个人影。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风衣很旧，但剪裁很好，看得出原本是很考究的料子。风衣上有好几道裂口，有的已经被血染成了暗红色，但那些裂口没有破坏整体的线条，反而增添了一种破碎的美感。
他的头发是黑色的，很长，垂在肩上，发丝很细，在虚空中微微飘动。头发里夹杂着几缕银白色的发丝，不多，但很醒目，像是黑夜中的几道月光。
他的脸很白，白得近乎透明，但不是病态的白，是那种经历过太多之后被磨去了所有多余颜色的白。五官很精致，线条分明，像是雕刻出来的。眉骨很高，眼睛很深，鼻梁很直，嘴唇很薄。
他的脸上有一道疤痕，从左边颧骨斜着划下来，一直到下颌。疤痕已经愈合了，颜色很淡，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但那道疤没有破坏他的容貌，反而让他看起来多了一种说不出的味道。像是经历过风暴的雕像，裂痕本身成了最动人的部分。
他的眼睛是深灰色的，很深，很空。那里面没有光，没有热，没有情绪。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里面充斥的不是冷漠，冷漠至少还有温度。他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像是两口枯井，井底只有黑暗。又像是两块灰色的石头，被河水冲刷了太久，所有的棱角都被磨平了，只剩下光滑的表面。
他站在那里，手里握着一柄断剑。剑身只剩下一半，剑刃上全是裂纹，像是随时会碎。剑柄上缠着一圈又一圈的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但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握着剑柄的姿势很好看。即使握着一柄断剑，他的姿态也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优雅。不是刻意摆出来的，是刻在骨子里的。像是天生就该站在高处的人，即使跌落谷底，身上还残留着那种气质。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但他的腰挺得很直。他的肩膀很宽，风衣的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边脖子。他的下巴微微抬起，像是在看着很远的地方。但那双眼睛是空的。他什么也没看。
在黑暗中，他发间的刘海闪烁着蓝白色的光
他走到欧阳烁身边，停下来。
他看着那团黑色的能量，眼睛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那疲惫不是一天两天积累起来的，是几十年、几百年、几千年的积累。像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走到了尽头。路的两边全是废墟，全是尸体，全是灰烬。他没有回头看，因为他知道，回头看到的也是废墟。
欧阳瀚龙
或者说，他不是欧阳瀚龙。他是另一个时空的投影，龙。他是来自被毁灭的未来的欧阳瀚龙。那个失去了所有，在无数个轮回里变得麻木的欧阳瀚龙。
他记得自己曾经拥有过什么。一个女孩，银白色的头发，紫色的眼睛，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微微翘起。她是他的公主
可是他却再也找不到她，痕迹都没有留下。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他找过她，找了很多年，找了很多个世界，找了很多个时间线。他找到过她的影子，找到过她的回声，找到过她的名字刻在某个废墟的石头上。但他没有找到她。
还有他的妹妹欧阳未来，他的姐姐，他的伙伴们……
他什么都没有了。
永失吾爱，举目破败。
他在无数个轮回里试图改变这一切。每一次都失败了。每一次都失去更多。他已经记不清自己轮回了多少次了。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他只知道，他的身体在一次次轮回中被时间流撕碎，又被某种力量重新拼凑起来。拼凑起来的身体不再是原来的身体。它更硬，更冷，更不容易受伤，但也更不容易感觉到温暖。
他的皮肤上有无数道细小的疤痕，那是时间流撕扯留下的痕迹。那些疤痕很浅，很细，像是瓷器上的裂纹。在光线的照射下，它们会隐隐发光，像是一张细密的网，覆盖在他的身上。他的骨头里有无数条裂纹，那是无数次碎裂又愈合留下的印记。每活动一下，他的骨头就会隐隐作痛，像是有无数根针在骨髓里扎
不过他已经习惯了
痛久了就不痛了。
麻木了。
但他没有放弃。因为他知道，如果放弃了，那些失去的人就真的回不来了。只要他还在，只要他还记得，他们就还在。
他看着那团黑色的能量，握着断剑的手微微收紧。断剑上的裂纹里透出暗红色的光，很弱，很淡，像是快要灭了。但它还在。就像他一样。快要灭了，但还在。
欧阳烁看着他，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伸出手，在那个人的肩膀上拍了一下。手掌落下去的时候，他感觉到了那个人身体的僵硬。不是紧张，是太久没有被触碰之后的不适应。那具身体太冷了，冷得像冰。
“来了？”欧阳烁说。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像是怕惊动什么。
“来了。”
“身体恢复了？”
“差不多了。”
欧阳烁看着他的手。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还没有完全恢复。指甲缝里有干涸的血迹，手背上有好几道新伤，还在渗血。那些伤口不深，但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割过很多次。
“你还能撑多久？”欧阳烁问。
“撑到你撑不住为止。”
龙说。他的声音很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又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但沙哑底下藏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冷而坚硬。
欧阳烁笑了。那笑容很疲惫，但很真。他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更深了，黑眼圈也更明显了。
“那就开始吧。”
他转过身，面对着那团黑色的能量。
那团能量在表盘中心慢慢膨胀，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它的表面开始剧烈翻涌，紫色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
“欧阳烁，你找来的是什么人？”
未知之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警惕。那警惕很淡，但欧阳烁听出来了。
欧阳烁没有回答。他看了龙一眼。龙点了点头。
龙往前走了一步。他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他走到表盘边缘，停下来，看着那团能量。他的眼睛还是那样，深灰色的，很空。但他的手不抖了。
那团能量也在看着他。
“你是谁？”
未知之手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愤怒，不再是嘲讽，而是另一种东西。是警惕，是试探，是一丝隐隐的不安。那种不安很淡，但确实存在。它活了这么久，第一次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让它不安。
龙没有回答。他举起断剑，剑尖指着那团能量。暗红色的光从剑身的裂纹里透出来，越来越亮。那光芒是暗红色的，像干涸的血。它亮起来的时候，剑身上的裂纹也在扩大，像是承受不住这股力量。
“你不说我也知道。”
未知之手的声音又变了，变得低沉。那低沉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漠，像是在念一份判决书。
“你是那个时间线的残留。你是被时间流撕碎又拼凑起来的怪物。你不该存在。”
“你说得对。”
龙说。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
“我不该存在，你也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他举起剑，朝那团能量四周的虚空刺过去。剑尖刺进虚空的一瞬间，表盘上的指针猛地转了起来。金色的光芒从表盘中心炸开，像一朵盛开的金色花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