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石头依旧跪着,沉声回答,每一个字都像是夯实地基的石头:“回公公,东城楼段守军,额定五十人,分三班轮值,昼夜不息。每班值守四个时辰,确保城头时刻有双岗了望,发现敌情,以烽火、旗号、响箭为号,瞬息可传遍全关。”
他顿了顿,继续道,“城上现有红衣大炮八门,弗朗机炮四门,皆是去年经兵部核准,从广东、福建等地调拨的新式火炮。末将每日亲自或遣可靠弟兄检查擦拭,炮膛干净,引药干燥,实心弹、链弹、霰弹储备充足,皆可随时击发!”
高起潜点点头,对陈石头的回答还算满意。他目光扫过城头,看到一个年纪很轻、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士卒,正蹲在一门火炮旁,用麻布仔细地擦拭炮身。那士卒动作认真,但手指关节粗大,手背上还有冻疮的旧痕,显然吃过苦。
高起潜指了指那年轻士卒,问陈石头:“那后生,看着年岁不大,是新补进来的?军饷可能按时领到?可有短缺?”
那年轻士卒听到公公问话,浑身一颤,手中拿着的抹布瞬间滑落至地面。他神色慌张地赶紧弯腰拾起抹布,并双膝跪地,将头部深埋于胸前,身体微微颤抖着。
连说话的语调都变得异常紧张且略带一丝结巴:“回......回公公的话,小人......小人名叫李小虎,乃是河北沧州人士。今岁初春之际,我的家乡不幸遭遇一场严重水患之灾,致使民不聊生、苦不堪言。无奈之下,小人迫不得已前来从军谋生路。至于军饷嘛......上个月应得之饷银,方才刚刚领取到手,但却发现与告示所标明之数目相比,竟然足足缺少了二两银子!为此事,小人曾询问过队正,而队正则解释称此乃扣除粮草费用所致,同时声称此种做法已成为军中惯例......”他结结巴巴地述说着事情经过,额头之上也开始渗出细密汗珠。
一旁的高起潜听闻此言后,其原本就紧锁的双眉更是紧紧蹙成一团,紧接着便转头看向身旁的陈石头,口中发出一声冷哼,语带明显质疑之意道:“嗯?军饷短缺一事究竟属实与否?为何会平白无故少去二两银子呢?莫非其中有什么猫腻不成?亦或是有人胆敢借此机会暗中贪污克扣吗?”心中暗自思忖间,高起潜不禁愈发坚信自己似乎已经成功逮到了第一个至关重要的“把柄”所在之处。
陈石头脸上那道疤抽动了一下,露出无奈和一丝隐忍的愤怒,但他声音依旧平稳,低声道:“公公明鉴,非是有人克扣。实在是……近来朝廷粮饷转运不易,各处边镇都或多或少有些拖延短缺。关宁军数万将士,人吃马嚼,耗费巨大。末将这一哨,已是吴大帅特意关照,优先保障的紧要之地,但也只能尽力维持。军饷偶尔拖延、或折算部分实物粮草,是近年来的常情。弟兄们……大多知晓,也都能体谅。只要关口守得住,不让鞑子进来,个人吃点亏,不算什么。”
他说这话时,目光扫过城头上那些沉默伫立或忙碌的士兵,他们大多面容粗糙,眼神坚毅,对于高起潜和锦衣卫的到来,好奇中带着戒备,却并无太多惊慌。
高起潜“哼”了一声,心里却在飞快盘算:这陈石头说得恳切,看着也不像狡诈之徒,但这会不会是吴三桂早就统一好的口径?故意示弱,博取同情,掩盖更大的问题?他不能轻易相信。
“体谅归体谅,但朝廷法度不可废!”高起潜板起脸,“你且将此处守军的名册,以及近三个月的军饷发放、粮草支取详细记录,立刻取来,咱家要亲自核查!”
“是!”陈石头不敢违抗,立刻吩咐手下一个士卒去取。
高起潜则不再理会陈石头,带着锦衣卫在城头上继续“巡查”。他时而摸摸冰凉的炮管,时而问问士兵家乡何处,时而指着某处墙体上细微的裂缝询问何时修补,一副明察秋毫的样子。
随行的那位锦衣卫百户悄悄凑近高起潜,低声道:“公公,这陈石头看着倒像是个实心办事的老行伍,手下兵卒也还整齐,不像那些吃空饷的烂营头。”
高起潜撇了撇嘴,同样压低声音:“表面功夫罢了!吴三桂何等人物?他能让咱们看到不堪之处?越是这种看着老实巴交的,越可能有问题。仔细查,账目、名册,一点都不能放过!还有,问问那些小兵,尤其是新来的,看他们怎么说。”他觉得自己深谙官场和人性之恶。
不多时,名册和几本厚厚的、边角磨损的账本被取来。高起潜装模作样地翻看着,其实他哪里看得懂这些复杂的军籍管理和粮饷账目?上面的字认得,但数字勾稽、粮草折色、损耗计算,对他而言如同天书。
他只能胡乱指着几处数字,问些外行问题,比如
“为何此月领米人数比上月少了两人?”
“这笔柴炭银为何没有细目?”
陈石头一一详细解释,有因病减员,有柴炭银是包干制等等,解释得合情合理。
高起潜查不出明显破绽,心中有些悻悻,又有些不甘。他合上账本,对陈石头道:“账目暂且如此。但军饷短缺之事,咱家会记下,回头禀明吴将军,务必设法解决,稳定军心。尔等守关辛苦,朝廷是知道的。”
“谢公公体恤!”陈石头再次行礼。
高起潜带着人,又“巡查”了附近几个敌台和藏兵洞,问了类似的问题,得到类似的回答,这才摆驾离开东城楼。
看着高起潜和锦衣卫们远去的背影,陈石头直起身,长长地吐了口气,对身边的李小虎和几个老兵低声道:“都看见了?这位钦差公公,可不是来慰问的。以后都把招子放亮点,该说的话说,不该说的,一个字也别说。尤其是你,小虎,嘴把严点。”
李小虎点点头,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胸口,那里揣着刚领到的、少了二钱的饷银。他小声道:“陈头儿,这公公……能帮咱们要回饷钱吗?”
陈石头看着关外苍茫的景色,脸上那道疤在阳光下显得愈发深刻,他摇摇头,语气平淡却透着一丝苍凉:“难说。这世道,当官的来了,不刮一层走,就算好的了。指望他们?不如指望手里的刀枪,指望这城墙够硬。”
他拍了拍身旁冰冷的砖石,“好好擦炮吧,这玩意,比什么公公都实在。”
李小虎似懂非懂,但还是用力点了点头,拿起抹布,更加卖力地擦拭起那门沉重的红衣大炮。他想起逃荒路上饿死的妹妹,想起卧病在床等钱买药的老娘,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守住这里,挣到军饷,活下去,让娘也活下去。
高起潜的“尽心尽力”,自然一丝不落地呈现在吴三桂的面前。他根本不需要刻意监视,高起潜的一举一动,都有无数双眼睛看着,然后通过各种渠道,汇总到总兵府。
两日后,总兵府那间只有极少数心腹才能进入的密室中,吴三桂正在用一块细绒布,缓缓擦拭着一柄造型古朴、锋芒内敛的佩刀。刀身映着烛火,流动着秋水般的光泽。副将杨坤垂手站在一旁,低声禀报着。
“……大帅,那阉人这几日可没闲着,上蹿下跳,查得那叫一个细!前天去了东城楼,揪着陈石头问了半天,查了名册账本;昨天一整天泡在粮仓那边,带着他那几个识字的锦衣卫,把近半年的出入库账目翻了个底朝天,还盘问了管仓的老周和几个仓兵;今天上午又去了武库,下午听说要去查看骑兵营的马匹草料情况。依末将看,他来者不善,就是皇上派来的一双眼睛,专门盯着咱们,找咱们的错处!”杨坤语气愤愤,显然对高起潜这种“外行指导内行”、四处挑刺的行为十分不满。
吴三桂擦拭刀身的动作未停,连节奏都没有变化,只是淡淡道:“让他查。”
“大帅!”杨坤有些急了,“粮仓武库的账面,咱们虽然做得干净,应付朝廷巡查没问题。可……可那些‘东西’……”
他使了个眼色,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声,“北边几次秘密送来的,还有咱们自己额外储备的那批精铁、火药、还有那些上好辽东大马……万一被他手下那些鼻子灵的锦衣卫嗅出点不寻常的味道,顺藤摸瓜……”
吴三桂停下了动作,将擦拭得光亮如镜的佩刀缓缓插入刀鞘,发出一声清脆却沉稳的“咔嗒”轻响。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杨坤,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思虑和不容置疑的决断:“该藏的,藏好。不该让他看到的,一丝痕迹都不要留。从今日起,与北边的联络,全部转入地下。原来的接头地点废弃,新的地点,改在关外五十里,荒废的龙王庙。时间、暗号、联络人,全部更换。”
“是!末将明白!”杨坤凛然应命,知道这是最高级别的保密指令。
他又想起一事,问道:“大帅,那阉人这般巡查,指手画脚,老周还偷偷来报,说那阉人查账时,不仅看账面,还让锦衣卫去粮垛深处抽样查看,甚至用手去摸粮袋底部是否潮湿,问的问题也很刁钻,几个仓兵都被问得慌了神,差点说错话。咱们……难道就一直由着他这么折腾?”
吴三桂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掌控一切的从容和一丝淡淡的嘲讽:“由着他。他想看什么,就大大方方让他看什么。想记什么,就由着他记什么。只要不触及我们的根本,随他折腾去。他不是要‘尽心尽力’为皇上办差吗?那就让他‘尽’个够。”
他站起身,走到密室墙上悬挂的、更为详尽的防务舆图前,背对着杨坤,声音平稳地继续吩咐:“你传话下去,各营、各哨、各仓、各库的将领管事,表面文章务必做足。对这位高公公,面上要客客气气,恭敬有加。他要查什么,只要不涉及真正的布防机密、兵力实数、核心储备,尽量配合,有问必答。当然,答案要斟酌。甚至可以……主动展示一些我们想让他看到的东西,比如军容整齐,比如操练认真,比如‘积极备战’的姿态。”
杨坤眼睛一亮,彻底明白了:“大帅高明!这是阳奉阴违,外松内紧!表面上对他恭顺,满足他一切‘合理’要求,甚至故意表现得很‘听话’、很‘努力’;但真正的军情、真正的部署、真正的家底,还有……和北边的事,则捂得严严实实,一丝风都不透!说不定……还能利用他这四处巡查的活动作为幌子,掩护咱们一些更隐秘的调动?”
吴三桂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算是默认。他的目光在舆图上,山海关、宁远、锦州、沈阳、北京……几个点之间缓缓移动。
高起潜的到来,与其说是一种威胁,不如说是一面镜子,更加清晰地照出了朝廷对他,或者说对整个边镇武将集团日益加深的不信任,以及这种不信任背后,朝廷掌控力的苍白无力。这反而让他心中某些模糊的念头,变得更加清晰和坚定。
“去吧,按吩咐做。告诉弟兄们,忍耐一时。这位高公公,待不长的。”吴三桂最后说道,语气笃定。
“末将领命!”杨坤精神一振,抱拳离去。他知道,大帅已经有了全盘打算。
密室中重归寂静。吴三桂独自站在舆图前,良久未动。烛火将他的身影投在墙上,高大而沉默,仿佛与这座雄关融为了一体。
他想起父亲吴襄在松锦之战中的无奈与溃败,想起朝廷事后的苛责与猜忌;想起舅父祖大寿的降清与在清营中尴尬的处境;想起朝廷那永远填不满的粮饷窟窿和一次次空洞的嘉奖;想起崇祯皇帝那多疑而疲惫的眼神,以及这次派来的这个色厉内荏的监军太监……
“忠君报国……”他无声地念出这四个曾经重若千钧,此刻却显得无比沉重甚至略带讽刺的字眼。
君,是那个对他既依赖又猜忌的皇帝;
国,是这个内忧外患、千疮百孔、摇摇欲坠的王朝。
他吴三桂的忠,该献给谁?
他麾下数万关宁儿郎的血,该为谁而流?
是为了一个可能随时抛弃甚至陷害他们的朝廷,还是为了……更实际的东西?
这个问题,他没有答案,至少现在没有。他能做的,就是继续在这根越来越细、越来越危险的钢丝上行走,继续观望天下风云变幻,继续积蓄力量,继续与各方周旋——无论是北京的朝廷,还是关外的清国,亦或是中原的流寇。直到,那个足以让他做出最终抉择的时机,轰然降临。
而高起潜,不过是这漫长等待与博弈中,一个微不足道却又恰到好处的插曲,一个需要妥善应对、甚至可以利用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