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掛断之后,院子里一下安静了。
鱼塘边那点风还在吹,水面也还在晃,可陈也整个人的状態,已经跟前一秒完全不是一回事了。
失忆。
这两个字,放电视剧里叫狗血。
落到自己人头上,就只剩下堵心。
陈也下意识摸出烟,刚磕了一根出来,又顿住了。
然后嘆了口气,把烟又塞了回去。
失忆了也好,有些痛苦的回忆忘掉了,或许就没事了。
他重新拿起手机,按下一个小猪的头像,拨了过去。
嘟。
响了三声,对面才接。
“喂,师父”
赵多鱼那头很吵,能听见人声、脚步声,还有不知道谁在旁边喊了一句“赵总,董事会资料已经送到会议室了”。
陈也皱了皱眉:“你在公司”
“对啊。”赵多鱼压低了声音,“我刚从医院出来,我爸不是失血过多吗天天打补针呢,我怀疑他故意赖著不出院,把公司的破事全丟给我处理。”
说到这里,赵多鱼顿了一下,察觉出不对劲。
“师父,怎么了”
“出事了”
“不是出事。”陈也揉了揉眉心,“雷鸣醒了。”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
下一秒,赵多鱼的声音直接拔高了八度。
“臥槽!真的!”
旁边似乎有人被他嚇了一跳,隱约传来椅子挪动和文件掉地的动静。
陈也懒得管那边鸡飞狗跳,继续道:“真的。”
“那不是好事吗”赵多鱼先是一喜,紧接著像是反应过来什么,“等等……你这语气不对。后面是不是还有转折”
“有。”
“她失忆了。”
“……”
过了两秒,赵多鱼才压著嗓子,小心翼翼问:“严重吗”
“李司长说,医生判断脑子里的伤修復得不错,但植物人时间太久,记忆提取出了问题。就是以前那些事……一时半会儿接不上了。”
“那还能恢復吗”
“能不能彻底恢復不好说,但有机会。医生那边意思是,要么靠时间慢慢磨,要么靠熟人熟事去刺激。”
赵多鱼听完,立刻道:“那还等什么我们现在就走!”
“行。”陈也语速很快,“你从公司直接去机场,一个小时,能不能到”
“能!”赵多鱼回答得斩钉截铁,“不能我就把机场买下来让飞机等我!”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神经病了。”
“师父,这不是重点。”赵多鱼声音里明显带了点急,“重点是雷队醒了。”
陈也沉默了一瞬,低低“嗯”了一声。
“去机场,见面说。”
掛断电话后,他人已经往外走了。
院门口,两个负责安保的国安人员一看他脸色,就知道情况不对。其中一个刚想上前问,陈也已经抬手:
“安排车,去机场。”
“现在”
“现在。”
二十分钟后,黑色商务车在机场高速上疾驰。
车窗外灯光飞掠,连成一片片模糊的流影。
陈也靠在后座,一路都没怎么说话。
前排的国安司机也很识趣,除了必要的通讯確认,一个字都没多问。
一直到贵宾通道入口,他才看见赵多鱼。
那胖子穿著一身深色西装,领带歪了,头髮也有点乱,明显是从会议室里半路杀出来的。手里还拎著个平板,屏幕上停著一页赵氏集团的財报。
看见陈也第一眼,他先是鬆了口气,然后三步並作两步衝过来。
“师父!”
陈也看了眼他胸口起伏的幅度:“你是从公司跑来的,还是从江临游过来的”
“跑著来的。”赵多鱼抹了把汗,“董事会那帮老狐狸一听我要走,把集团的保安都叫上来了,我一急,把消防装置打开了,然后摸黑跑出来的。”
陈也:“……”
两人上了飞机。
机舱里很安静。
飞机刚起飞没多久,赵多鱼就忍不住开口:“师父,你说……雷队见到咱们,会不会谁都不认识”
“会。”
“那她会不会把我当坏人”
“你大概率不会,毕竟胖胖的,还蛮可爱。”
“……”
赵多鱼噎了一下:“那她会不会连你也不认得”
陈也本来闭著眼,听到这句,慢慢睁开了。
“认不认得,不重要。”
“人醒了就行。”
赵多鱼识趣地没再问。
只是坐了一会儿,又小声嘟囔了一句:“其实雷队要是真把所有人都忘了,也挺嚇人的。”
“为什么”
“因为按她以前那脾气,至少还知道谁该踹、谁该骂。”他缩了缩脖子,“现在要是全凭感觉……会不会一见面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
陈也想了想。
“有道理。”
“所以等会儿你站我前面。”
“为什么”
“出事先踹你,踹不到我。”
“……”
......
京都军区医院还是老样子。
两人刚出电梯,就看见李司长已经在那儿等著了。
比起前段时间,他看上去已经彻底把国安大佬身份重新拿起来了。
“来了。”
“人怎么样”陈也没废话。
“生命体徵很平稳,意识清醒,基本交流没问题。”李司长边走边说,“但確实忘了很多东西。”
“她知道自己叫雷鸣,知道自己是警察,也知道自己好像执行过一些很危险的任务。”
“可这些『知道』,更像是別人讲给她听的资料,不像她自己的记忆。”
赵多鱼听得直皱眉:“这不就跟看別人的人生简歷似的”
“差不多。”李司长点头,“而且她对大部分人和事的反应都很平淡,没什么情绪起伏。”
说到这里,他看了陈也一眼。
“你们待会可以试试,毕竟她跟你们比较熟悉。”
陈也听完,脚步快了几分。
病房外,主治医生已经等著了。
“陈先生,赵先生。”
他简单打了个招呼,然后直入主题。
“病人的情况,司长应该已经跟你们说过一部分了。”
“我再补充一下。她的大脑神经修復得不错,说明治疗方向没有问题。但植物状態持续时间过长,记忆网络在恢復过程中出现了断层。”
赵多鱼听得一脸严肃,仿佛自己下一秒就要参加神经外科会诊。
“医生,翻译一下”
“翻译一下就是,硬体修好了,系统能开机,但过去存的很多东西一时找不到了。”医生推了推眼镜,“这不是永久性结论。后续隨著刺激和时间推进,很多记忆可能会慢慢回来。”
“那怎么刺激”
“熟悉的人,熟悉的场景,熟悉的语言习惯,甚至某些强烈的情绪反应,都可能触发回忆。”医生顿了顿,“不过不能硬来,不要一次塞太多信息给她。”
陈也问:“她现在情绪怎么样”
医生想了想,神色有点微妙。
“挺……安静的。”
“安静”
“对。”医生点头,“和你们描述里的那个雷队长,有点不太一样。”
赵多鱼下意识接了一句:“不火爆了”
医生迟疑两秒:
“嗯,怎么说呢……看上去,呆萌呆萌的。”
病房门口瞬间安静了一下。
陈也嘴角抽了抽。
雷鸣
呆萌
这四个字凑一块儿,跟“张国栋心平气和”“李二狗热爱环保”“王建国不搞科研”一样,都透著一股很新的恐怖气息。
门推开的时候,连赵多鱼都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病房里光线很好。
窗帘开著半边,午后的阳光洒进来,在床尾地面铺出一块亮白。
雷鸣就坐在病床上,穿著浅蓝色病號服,头髮松松挽在脑后,脸色还有点白,但眼神是清明的。
整个人带著一种……岁月静好的气质。
她正低头看著病歷夹,听见门响,抬头望过来。
那一眼,直接把赵多鱼看得脚步一顿。
臥槽。
还真有点呆。
倒不是傻,也不是木,就是那种刚从长梦里醒来、对这个世界还带著一点迟钝和新鲜感的安静。
李司长先走了过去,声音放得很轻:“雷鸣。”
“嗯。”雷鸣点了点头,“李司长。”
她语速不快,嗓音也比以前轻了一点。
赵多鱼心里一抽。
完了。
这味儿真不对。
李司长温声问:“感觉怎么样”
“还行。”雷鸣想了想,很认真地补充,“就是脑子里有点空。”
医生在旁边轻轻点头。
典型症状。
赵多鱼站在后面,心里莫名有点不是滋味。
这时,雷鸣的目光落到了他身上。
赵多鱼瞬间站直,甚至下意识把肚子都收了收。
“雷……雷队。”
雷鸣看著他,眨了下眼。
“你是赵多鱼。”
“对对对,是我。”赵多鱼眼睛一亮,“你还记得我”
“不是记得。”雷鸣很诚实,“他们刚才给我看过资料。”
赵多鱼脸上的笑僵住了一半。
“哦……”
“资料上说,你是陈也徒弟,赵氏集团少东家,曾多次参与特殊事件,情绪波动比较大,废话比较多。”雷鸣又看了他一眼,“嗯,挺准確的。”
赵多鱼:“……”
“不过你比资料上描述得要更胖。”
她很认真地补充道。
李司长默默把脸转开了。
医生低头装作看表。
只有陈也,没忍住嗤了一声。
赵多鱼转头悲愤控诉:“师父!她都失忆了怎么还精准打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