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看著她,看了一会儿,点点头,然后走到门口,拉开门。
走廊里站著几个人,都是老人,头髮都白了,但腰板挺得笔直。
他们一个一个走进来,一个一个和金鑫、贺砚庭握手。话不多,就是“好”“不错”“好好过日子”。
有一个老太太拉著金鑫的手,看了半天,说:“你师父念叨你好多年了。今天总算见著了。”
金鑫笑著说:“奶奶,您吃糖。”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糖,塞进老太太手里。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这丫头,真招人疼。”
人都到齐了,饭摆在食堂里。
不大,就一桌。
菜不多,但都是金鑫爱吃的。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蛋花汤,还有一盘饺子。
金鑫看见那盘饺子,愣了一下,转头看师父。师父说:“你小时候爱吃饺子,每次来都要吃。你奶奶亲手包的,她走了之后,没人包了。今天让食堂师傅照著方子做的,你尝尝,像不像。”
金鑫夹了一个,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她点点头:“像。”
师父笑了,端起酒杯,看著满桌的人。他没说话,只是举了举杯,然后干了。其他人也干了。
金鑫没喝酒,她端著茶杯,以茶代酒。
贺砚庭站在她旁边,端著酒杯,敬了一圈。
老人们不多话,也不劝酒,喝完了就坐下,吃菜,聊天,偶尔有人问金鑫一句:“你那个慈善基金,做得怎么样了”
金鑫说:“帐目清楚,符合慈善基金会审查,税务更加清楚。”
那人点点头:“很好,记得一定要合法合规,別学有些企业,不规不矩。。”
金鑫说:“老爷子,你放心,我是党员,我会按照国家法律办事。”
饭吃到一半,师父看著忽然开口:“妞妞,师父这辈子,没什么遗憾了。看著你长大,看著你出嫁,够了。”
师父又说:“你师父这辈子,交了很多朋友,得罪了很多人。但到头来,能坐在一起吃饭的,也就这几个了。”
金鑫说:“师父,您还有我。”
师父转过头,看著她,看了一会儿,笑了:“对,还有你。”
他伸手,拍了拍她的头,像小时候那样。金鑫没躲,站在那里,让他拍。
吃完饭,老人们一个一个走了。走的时候,都跟金鑫说:“好好过日子。”
金鑫一个一个点头:“嗯,会的。”
最后一个是那个老太太,她拉著金鑫的手,又塞了一包东西给她。
金鑫打开一看,是一双红袜子,绣著鸳鸯。老太太说:“你奶奶以前说,等你出嫁了,给你绣一双。她没绣完就走了,我替她绣完了。你別嫌弃。”
金鑫把红袜子攥在手里,指腹轻轻摩挲著上面细密的针脚。一针一线,工工整整。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谢谢奶奶。”
老太太笑了,拍拍她的手:“好好过日子。”
然后她转身,走了。金鑫站在门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贺砚庭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没说话,只是轻轻揽住她的肩。
过了很久,师父开口:“走吧。天不早了。”
金鑫点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著他。
“师父,您保重。医生说我的身体慢慢康復,再过一年就可以要小孩了,你帮我带小孩,好不好。”
师父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行,我退休,就帮你带小孩。”
金鑫看著他的背影,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拉著贺砚庭,走了。
走出大院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金鑫闭上眼睛,靠在贺砚庭肩上,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想起师父说的话:“看著你长大,看著你出嫁,够了。”
师父喜欢听她说:“我又捡了个漏。”
“我今天又坑了金鈺一把。”
“师父,您猜我今天花了多少钱”
贺砚庭无声笑了,他的鑫鑫到底知不知道她师父的朋友的身份,她到底知不知道,在国內,政比商大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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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琛当妹妹的婚礼的总控,鑫鑫说先办族里的婚礼。
金藏走了过来:“不许办族里的,先帮商业的婚礼,我不希望鑫鑫来敬酒,林知意以小婶子的名义喝喜酒,我要等到她死后,金鑫再办婚礼,我坚决不承认她是我妻子!!!”
金琛捂脸看著他:“小叔叔,你有毛病呀!不把老头们摆平,先把商业的婚礼,老头不闹死才怪!!!”
金藏冷哼一声:“你知道你妹妹为了四合院,欠了我多少银子吗七个小目標,外加老子的脸,她再把邻居的宅基地给要了过来,我额外补偿每户500万,她从六亩宅基地,扩张到十亩。”
贺砚庭刚进来,金藏看著他。
金藏看著贺砚庭,眼神冷得像刀子。贺砚庭被他看得后背发凉,但还是硬著头皮走过来,在金琛旁边站定。他没说话,等著金藏开口。
金藏没开口。他不说话,就是最大的压迫。
贺砚庭深吸一口气,说:“小叔叔,钱的事,我替鑫鑫还。”
金藏挑眉。贺砚庭说:“七个小目標,我马上拿得出来。您把帐户给我,今天就能到帐。”
金藏看著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太天真了的表情。
“钱呢,你拿得出。”他慢悠悠地说,“面子呢你拿什么还”
贺砚庭张了张嘴,没说出话。金藏继续说:“你家鑫鑫卖了我多少次你数得清吗一次卖给白露白,三次约会。一次卖给那个28岁的女人,一年。还有呢拍卖会、酒局、谈生意,她把我当招牌使了多少回”
他顿了顿,“你拿什么还钱我不缺钱。我缺脸。你把脸还给我”
贺砚庭沉默了。金琛在旁边站著,不说话,也不看他。贺砚庭知道自己被架住了,但他不能退。
他退了,他和鑫鑫的婚礼就遥遥无期。
他深吸一口气,说:“小叔叔,钱我替鑫鑫还,面子的事,我记著。您什么时候需要,什么时候开口。我贺砚庭说到做到。”
金藏看著他,不为所动。贺砚庭知道,光表態没用,金藏不是那种会被几句话打动的人。他想了想,换了一个角度。
“小叔叔,我可以把族里的婚礼和商业婚礼往后推。您知道的,鑫鑫本来就不想办婚礼,我求了半天。”
金藏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贺砚庭继续说:“现在鑫鑫好不容易同意办婚礼的,万一她又不办了,怎么办我不敢逼她。除非你们给我一份合同。”
金琛愣了一下。金藏也愣了一下。
贺砚庭看著金藏,认真地说:“合同写清楚,族里的婚礼和商业婚礼,推到什么时候,以什么条件为前提。您签字,我签字,鑫鑫签字。这样我心里有底,您也有底。”
金藏看著他,看了很久。金琛也看著他。贺砚庭站在那儿,没躲,没低头,等他们开口。
过了很久,金藏忽然笑了。那笑容,金琛太熟悉,他转头看著金琛:“你妹夫,比你强。”金琛嘴角抽了抽,没接话。
金藏站起来,拍了拍贺砚庭的肩膀:“合同的事,你找你椿哥擬。擬好了,拿来给我签字。”
贺砚庭愣了一下:“您同意了”
金藏没回答,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让鑫鑫来见我。她欠我的,该还了。”他推门出去了。
贺砚庭站在原地,看著那扇关上的门,半天没动。
金琛走过来,在他旁边站著,过了好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你真敢。连你小叔叔都敢谈条件。”
贺砚庭说:“我不谈条件,我的婚礼就办不了。”
金琛想了想,也是。
贺砚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心全是汗。他攥了攥拳头,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著金琛:“大哥,合同的事,您帮我去找椿哥说。我去找鑫鑫。”金琛点头,贺砚庭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回头看著金琛:“大哥,小叔叔刚才说的那些,七个小目標,我替鑫鑫还。但面子的事,我真的还不了。她卖小叔叔的次数,我数都数不清。”
金琛看著他,贺砚庭的声音很低:“所以我只能保证,以后不卖了。”
金琛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能保证”
贺砚庭想了想,诚实地摇头:“不能。”
金琛:“……滚!”
贺砚庭推门出去了。
金鑫正趴在沙发上看手机,看见贺砚庭进来,翻了个身,继续看。“鑫鑫。”
金鑫没抬头。“嗯。”
“我刚才去找小叔叔了。”
金鑫的手指顿了一下,抬起头看著他:“你去找他干嘛他现在心情不好,他那人,你去一个,他懟一个。”
贺砚庭在她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说:“钱的事,我替你还。”
金鑫坐起来,看著他:“你替我还你拿什么还你有七个小目標吗”
贺砚庭说:“有。”
金鑫愣了一下。贺砚庭看著她:“我的上半年分红早就到帐,又有钱来。”
金鑫张了张嘴,她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你是不是傻那是我欠他的,你替我还什么”
贺砚庭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金鑫的笑容收了一点。她看著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是认真的。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赶紧转过头,假装看手机。贺砚庭在旁边坐著,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金鑫开口,声音闷闷的:“他说什么了”
贺砚庭说:“他说面子还不了。”
金鑫撇嘴:“那当然还不了。我卖了他那么多次,怎么还”
贺砚庭看著她:“他说让你去见他。”
金鑫的手指顿了一下。
贺砚庭说:“他说你欠他的,该还了。”
金鑫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看著天花板。
过了很久,她嘆了口气:“行吧。我去。”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没回头。
“砚庭。”
“嗯。”
“谢谢你。”
贺砚庭愣了一下。金鑫没等他回答,推门出去了。
贺砚庭坐在沙发上,看著那扇关上的门,忽然笑了。鑫鑫,说谢谢的时候,都不肯回头。但她的耳朵红了,他看见了。
金鑫到了金藏家。院子里的灯亮著,暖黄色的光从窗户漏出来,落在地上。她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金藏坐在沙发上,面前摆著一杯茶,没喝,已经凉了。他听见脚步声,没抬头,也没说话。
金鑫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也没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坐著,谁都不开口。茶几上的茶凉透了,灯罩上的灰尘在光里飘,慢慢落下来。
过了很久,金鑫开口了:“小叔叔,婚礼推后,我同意了。”
金藏抬起头,看著她。
金鑫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会办婚礼的。”
金藏看著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他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放下。
“算你识相。”
金鑫没接话。
金藏继续说:“不然老子不来参加你的婚礼了。”
金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您能来”
金藏瞪她:“我不能来我是你小叔叔,你的婚礼我不来,像话吗”
金鑫想了想,也是。金藏看著她,忽然嘆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但是是推后婚礼,不是不办婚礼。別太欺负砚庭。”
金鑫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指,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什么时候欺负他了”
金藏冷笑:“你什么时候不欺负他你让他替你背锅,你让他替你挡枪,你让他替你还债。你自己说,你欺负他多少次了”
金鑫没说话。金藏说的,好像都对。她確实让他背过锅,挡过枪,还过债。
金藏看著她,像是看穿了她在想什么:“他自愿的,你就心安理得了”
金鑫抬起头,看著他。金藏说:“他对你好,是他的事。你对他好,是你的事。他愿意替你扛,你也不能什么都让他扛。”
金鑫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我知道了。”
金藏看著她,像是真知道了,他不再嘮叨了。
这丫头,从小就犟,不过优点很多,最大的优点是听劝。
金鑫站起来,准备走。
金藏叫住她:“鑫鑫。”
她回头。
金藏说:“砚庭那孩子,不错。你別把人作没了。”
金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不会。”
金藏摆摆手:“行了,走吧。”
金鑫推门出去,金藏家的灯还亮著,暖黄色的,从窗户漏出来,落在门口。
她想起刚才金藏说的话:“砚庭那孩子,不错。你別把人作没了。”
她笑了。
她不会的,她从来没有想过,要把贺砚庭作没。
她只是习惯了他一直在,习惯了他什么都扛,习惯了他永远站在她身后。
她忘了,他也是人,也会累,也会难过,也会想要她回头看他一眼。
金鑫转身,继续走。月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金鑫回到自己院子,贺砚庭还坐在沙发上,灯开著,电视没开,手机放在茶几上,他靠著沙发,闭著眼睛,像是睡著了,又像只是闭目养神。
金鑫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看著他。他睫毛很长,鼻子很挺,嘴唇抿著,眉头微微皱著,睡著了也不放鬆。她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眉心。
贺砚庭睁开眼,看著她。
金鑫说:“砚庭。”
“嗯。”
“以后,你別什么都替我扛。”
贺砚庭看著她,没说话。
金鑫说:“我也会心疼的。”
贺砚庭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好。”
金鑫靠在他胸口,听著他的心跳,咚、咚、咚,很稳,很暖。她闭上眼睛,忽然觉得,今晚的月光,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