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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5章 庙堂爭乱似鸡虫,国老佯痴看眾疯(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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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十九。

北地的风依旧肆虐,但在这座大鬼国的王都,风似乎也被那高耸的城墙挡去了几分锐气,只剩下阴冷的穿堂风,在那些仿照中原规制却又透著草原粗獷的巷弄里呜咽。

鬼牙庭城。

这座屹立在幽牙河畔的巨城,是大鬼国百年来野心的具象化。

幽牙河宽阔浩渺,河水在冬日里並未完全封冻,浑浊的浪头拍打著岸边的黑石堤坝,发出沉闷的轰鸣。

这条长达六百里的大河,曾是草原各部的母亲河,如今却成了大鬼国王权最狰狞的护城河。

城池极大。

若是站在最高的王庭望楼上俯瞰,整座鬼牙庭城的规模竟丝毫不逊色於中原那些富庶大州的州城。

只是这繁华,透著一股子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五年前,当大鬼国的铁骑踏破胶州边防,无数满载著金银、粮食、工匠、妇孺的牛车,在草原上勒出了深深的车辙印,一路向北,最终匯聚於此。

这里的每一块青砖,每一根楠木大梁,甚至连铺路的石板,都是从胶州拆卸运来的。

城內的建筑风格极其割裂。

东城区是大片仿照中原大族规制建造的府邸,飞檐斗拱,迴廊曲折,却偏偏少了那份中正平和的韵味。

因为草原人不喜那些镇宅的石狮子,觉得那是死物,不如活狼来得威风。

也不喜那些文縐縐的匾额,觉得不如掛个狼头骨来得直接。

於是,那些精美的府门前,往往拴著恶犬,门楣上掛著风乾的兽骨,透著一股子沐猴而冠的荒诞与狰狞。

而在西城区和军营,则依旧保留著草原的风格。

巨大的穹顶帐篷连绵成片,只不过用的不再是普通的羊毛毡,而是从南朝抢来的丝绸与锦缎,花花绿绿地堆叠在一起,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刺眼。

此时。

位於东城区核心位置的一座府邸內。

这里是大鬼国国师,百里元治的居所。

府內没有草原贵族常见的喧囂与奢靡,反而静得有些出奇。

庭院里种了几株从南方移植来的梅花,虽然因为水土不服显得有些枯瘦,但在这苦寒之地,倒也勉强挤出了几朵惨白的花苞。

暖阁內,地龙烧得正旺。

百里元治穿著一身宽鬆的汉家儒袍,头髮隨意地用一根木簪挽著。

他盘腿坐在棋盘前,手里捏著一枚黑子,目光凝视著交错的棋盘,久久未落。

他確实老了。

年过花甲,鬚髮已经全白。

那张清癯的脸上布满了岁月的沟壑,眼袋有些下垂,看著就像个寻常的富家翁。

自从被变相剥夺了军权后,这位曾经叱吒草原、被誉为大鬼五百年第一智者的老人,似乎真的转了性子。

他爱上了喝茶。

爱上了下棋。

爱上了这些南朝文人用来消磨时光的玩意儿。

“国师,茶凉了,小的给您换一壶。”

一个身穿青衣的下人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这人是个南朝人,大概四十来岁,背有些驼,脸上带著那种长期为奴特有的卑微与討好。

百里元治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下人端起茶壶,重新斟茶。

或许是因为屋外的风声突然紧了一下,又或许是因为面对这位曾经屠戮无数汉人的大鬼国师心存畏惧,下人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哗啦。

滚烫的茶水溢出了杯口,顺著桌案流淌,浸湿了那副名贵的榧木棋盘。

下人的脸色瞬间惨白。

噗通!

他没有任何犹豫,双膝重重地跪在地上,额头死死地磕在坚硬的地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国师饶命!国师饶命!”

“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声音颤抖,带著极度的恐惧。

在鬼牙庭城,南朝奴隶的命,比草还贱。

別说是烫坏了棋盘,就是主子心情不好,隨手砍了餵狗也是常有的事。

百里元治捏著棋子的手顿在了半空。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看了一眼桌上的水渍,又看了一眼那个抖如筛糠的下人。

没有暴怒。

没有杀意。

甚至连一丝情绪的波动都没有。

“嗯。”

百里元治轻轻应了一声,隨手將那枚黑子扔回棋盒里,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起来吧。”

他的声音很轻,带著一股子老人的疲惫。

“擦乾了便是,何必磕头。”

“我自己来吧,你且去忙。”

下人愣住了。

他不敢置信地抬起头,额头上还渗著血丝。

他看到了国师那张平静的脸,没有半分作偽的跡象。

“谢……谢国师!谢国师大恩!”

下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起身,用袖子胡乱擦了擦桌案,然后倒退著离开了暖阁。

百里元治拿起一块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著棋盘上残留的水渍。

他的动作很慢,很细致。

对於他来说,这些都不能称为事。

他杀过的人太多了。

多到他已经懒得去计较一个奴隶的失误。

或者说。

在这个大厦將倾的关口,他已经没有精力在这些细枝末节上浪费情绪了。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府邸的寧静。

一个身材魁梧的大鬼族侍卫大步闯进庭院,甚至没有通报,直接站在暖阁外,瓮声瓮气地喊道:“国师!”

“王庭急召!”

“大王和特勒已经等候多时了!”

语气中,没有多少敬意。

如今的鬼牙庭城谁不知道,这位老国师已经失势了。

被百里穹苍排挤,被百里札猜忌,如今不过是个被供起来的泥菩萨。

百里元治擦拭棋盘的手並没有停。

他將最后一点水渍擦乾,然后重新捻起一枚棋子,放在眼前端详了片刻。

“知道了。”

他隨手將棋子落在天元的位置。

啪。

这一子落下,原本胶著的棋局,似乎多了一丝诡异的变数。

百里元治缓缓起身,理了理有些褶皱的衣摆,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盘残局。

这才背著手,慢吞吞地走出了暖阁。

……

从国师府到王庭,需要穿过半个东城区。

百里元治没有坐轿,也没有骑马。

他就这么背著手,像个在自家后花园溜达的老头,不紧不慢地走在宽阔的街道上。

街道两旁,儘是高门大户。

朱红的大门,鎏金的门钉,还有那些从南朝抢来的奇花异石,堆砌出一种暴发户式的奢靡。

路边的铁匠铺里,炉火烧得通红。

赤裸著上身的大鬼族铁匠挥舞著铁锤,叮叮噹噹的敲击声不绝於耳。

而在风箱旁拉扯的,在煤堆里翻找的,多是些衣衫襤褸的南朝人。

他们大多面黄肌瘦,眼神麻木。

一个小摊前。

一个南朝老汉正在卖力地吆喝著草原特有的奶皮子,但他那一口地道的胶州口音,在这充满了大鬼话的城池里,显得格格不入。

百里元治目不斜视。

他的目光没有在那些同族的豪宅上停留,也没有在那些受苦的南朝人身上停留。

越往深处走,那种腐烂的气息就越浓。

前方是一处勾栏。

虽是白日,但门口依旧掛著艷俗的红灯笼。

一阵哭喊声传来。

百里元治的脚步没有停,只是微微侧了侧头。

只见一名衣衫单薄的南朝女子,正跪在雪地里,死死地抱著一名身穿锦袍的大鬼王族的大腿。

那女子不过二八年华,脸冻得发紫,眼泪在脸上冲刷出两道泥痕。

“大人!大人您行行好!”

“您买我一晚吧!就一晚!”

“贱婢还没开张,要是再拿不到钱,我就活不下去!”

“求求您了!求求您了!”

女子哭得撕心裂肺,毫无尊严地將头磕在那个男人的靴子上。

那名大鬼王族显然是喝多了,满脸通红。

他一脸厌恶地看著脚下的女子,嘴里操著大鬼话骂骂咧咧。

“滚开!晦气的东西!”

“爷今日是要去喝酒的,弄脏了爷的靴子,你赔得起吗!”

砰!

男人猛地一脚踹在女子的心窝上。

女子惨叫一声,整个人滚了出去,蜷缩在雪地里,半天爬不起来,嘴里呕出一口酸水。

那个王族男人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整理了一下袍子,转身大步离去。

百里元治就站在不远处。

他看著那个倒在雪地里抽搐的女子,看著周围那些指指点点、或是麻木、或是嘲笑的人群。

他的眼神依旧是冷的。

甚至连脚步都没有乱一分,就这么面无表情地从那个女子身边路过。

再往里走,便是那个臭名昭著的奴隶市场。

巨大的木笼子里,关满了人。

有犯了错的大鬼族平民,但更多的,是南朝人。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

他们像牲口一样被扒光了衣服,任由买主捏开嘴巴看牙口,拍打著肌肉看力气。

一个大鬼族贵妇正牵著一条恶犬,指著笼子里一个清秀的南朝少年,似乎在挑选一件称心的玩物。

百里元治依旧路过。

他的心里在想什么

没人知道。

他只是將双手拢在袖子里,慢悠悠的走著。

在这个只讲利益、只讲成败的棋盘上。

同情心,是最无用的东西。

只要能贏,只要能让大鬼国真正入主中原,建立万世基业。

死几个人算什么

受点苦算什么

哪怕这城里铺满了尸骨,他百里元治,也会毫不犹豫地踩上去。

……

王庭大殿。

这是一座极其宏伟的宫殿。

巨大的穹顶用整根的巨木支撑,上面绘满了狼群捕猎的图腾。

大殿正中央。

百里札端坐在王座之上。

此刻,他的脸色阴沉无比。

“国师还没有到”

百里札的声音在大殿內迴荡,带著压抑不住的怒火。

下首的一名士卒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摇了摇头。

“回……回大王,还没见到国师的身影。”

砰!

百里札猛地一拍扶手。

“混帐!”

“已经过去多久了!”

“本王召他,他竟敢如此怠慢!”

“他是真以为这大鬼国离了他就不转了吗!”

百里札的胸口剧烈起伏。

自从铁狼城被围的消息传来,他的神经就一直紧绷著。

那种不安,那种对局势失控的恐惧,让他变得格外暴躁。

坐在王座左侧下首的,是一个年轻男子。

他穿著一身华丽的锦袍,腰间掛著镶满宝石的弯刀,头上戴著一顶金冠。

长得倒是人模狗样,颇有几分富家公子的贵气,只是那双眼睛里,透著一股子令人不舒服的阴鷙与轻浮。

百里穹苍手里把玩著一只玉杯,嘴角露出冷笑。

“父王。”

“您还看不出来吗”

“这个老东西,显然是在拿架子呢。”

百里穹苍轻哼一声,语气里满是怨毒。

“他一定已经知道了铁狼城的消息。”

“他觉得之前我们没听他的,现在吃了亏,就得求著他。”

“他这是在向您示威呢。”

“若是再这样纵容下去,这老东西岂不是要骑到我们父子头上了”

百里穹苍从小就恨透了那个总是对他指手画脚的老傢伙。

更恨那个被老傢伙看好,处处压他一头的姐姐百里琼瑶。

如今那个贱女人已经被流放了,这个老东西也没什么用了。

百里札闻言,面色更加阴沉。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他溺爱这个儿子,但也清楚这个儿子的斤两。

“我心里清楚。”

百里札冷冷地打断了儿子的话。

“不用你多说。”

“等他来了,本王自有计较。”

百里穹苍撇了撇嘴,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將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

王庭之外。

巨大的广场上,寒风呼啸。

一队身穿玄金鳞纹甲的精锐骑兵,正肃立在宫门两侧。

大鬼国最精锐的王族亲卫。

而在队伍的最前方,站著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將领。

他没有戴头盔,黑色的长髮被风吹得有些凌乱,露出一张冷硬的脸庞。

左眉骨上一道寸许长的刀疤,非但不显狰狞,反而给他增添了几分铁血的威仪。

这位巴勒卫的统帅,此刻正按著腰间的弯刀,目光平静地注视著宫门的方向。

就在这时。

一个略显佝僂的身影,慢吞吞地出现在了视野里。

百里元治背著手,溜溜达达地走了过来。

百里炎的眼神微微一动。

他大步迎了上去,在距离百里元治五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抱拳。

“老国师。”

百里炎的声音沉稳有力,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敬重。

虽然如今朝堂上人人都在踩这个老头,但在百里炎心里,对这个老人还是颇为敬重的。

百里元治停下脚步,抬起眼皮看了一眼百里炎。

那张老脸上,缓缓挤出一丝笑容。

“今儿个风大,炎帅怎么亲自在外面站著”

百里炎没有接这句客套话。

他看了一眼四周,確定无人靠近后,压低了声音。

“老国师对今日所议之事,有猜到几分”

百里元治眨了眨眼,故作沉思状。

他伸出一只手,在鬍子上捋了捋。

“这……大王急召,多半是铁狼城的事情吧”

“听说南朝人在那边闹得挺凶”

百里炎看著这位在装糊涂的老人,嘴角微微上扬。

“那老国师有没有什么良策”

“如今王庭上可是吵翻了天,都等著您拿主意呢。”

百里元治闻言,连连摆手,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哎哟,炎帅这就折煞老夫了。”

“老夫近日在府中,光顾著研究那几本残谱,下下棋,喝喝茶。”

“这外面的战事,老夫是两眼一抹黑啊。”

“还真不知道该如何破敌。”

百里炎看著他,笑了笑。

“是吗”

“我还以为老国师虽然身在府中,但这天下的棋局,都在您的心里呢。”

百里元治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拢了拢袖子,一副怕冷的样子。

百里炎也不再追问。

他转过身,与百里元治並肩向著王庭大门走去。

走了两步,百里炎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隨口说道:“对了。”

“我听说,嵐帅和达帅身体不適,今日怕是见不到了。”

百里元治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转过头,一脸惊讶。

“啊”

“有这回事”

“怎么突然就病了”

“老夫怎么一点都没听说”

百里炎看著他那副表情,笑著摇了摇头。

“可能是……这鬼牙庭城的风水,不太养人吧。”

说完,百里炎不再多说,大步向著宫门走去。

百里元治站在原地,看著百里炎挺拔的背影。

他那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隨后,他又恢復了那副浑浑噩噩的模样,摇晃著脑袋,跟了上去。

……

王庭之內。

当百里元治跨过那高高的门槛时,原本还有些窃窃私语的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

气氛有些压抑,甚至可以说是诡异。

数十名各部族的族长分列两旁,一个个正襟危坐,目不斜视。

百里炎大步走到右侧首位,转身站定。

眾族长纷纷起身,对著百里炎行礼致意。

“见过炎帅。”

声音整齐划一。

而对於跟在后面的百里元治,大多数人却选择了无视。

只有几个上了年纪的老族长,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百里元治也不在意。

笑呵呵地环视了一圈。

他的目光在左侧首位上停留了一下。

那个位置是空的。

百里元治眼神中闪过一丝玩味。

他慢悠悠的走了过去。

那里有一张小桌子,上面摆著一盘切好的羊肉,还有一壶酒。

百里元治一屁股坐了下来,发出舒服的嘆息声。

这一举动,让不少人皱起了眉头。

百里穹苍更是冷哼一声,眼中满是鄙夷。

王座之上。

百里札冷冷地看著这一幕。

见人已经到齐,他也不再废话,沉声开口。

“想必各族长已经听说了铁狼城的消息。”

百里札的声音在大殿內迴荡,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南朝安北王苏承锦,率数万大军围困铁狼城。”

“这是在向我大鬼国宣战!是在打我王庭的脸!”

百里札猛地一挥手,目光扫过眾人。

“今日召集大家来,便是针对铁狼城是否驰援的问题,拿个主意。”

“各族长討论一番。”

“如果要派,派谁去”

“如果不派,是不是会让南朝人小瞧了我们,认为我们可以肆意欺凌!”

话音刚落。

大殿內就炸开了锅。

那些平日里在草原上称王称霸的族长们,此刻一个个爭得面红耳赤。

“打什么打!”

一个身材肥硕的族长率先站了起来。

“鬼王!我认为铁狼城无需派兵驰援!”

“铁狼城如今已经被困死了!”

“南朝人这次来势汹汹,显然是有备而来。”

“他们素来狡诈。”

“倘若我们派兵驰援,若是中了他们的奸计,岂不是又要白白折损儿郎”

“我们的牛羊还要人放,我们的草场还要人守,哪有那么多人命去填那个窟窿!”

这话一出,立刻引来了一片附和声。

“是啊!那是南朝人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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