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压著事,情绪低落到了极点,她便拿出那本画册,趴在枕头上画小人。受著时代的限制,她不敢画那些天马行空的故事,只能画些和这个年代相关的內容,比如陆今安缩小版的卡通男娃穿著破旧军装的样子,一个个小故事连带著文字成了小人书。笔尖划过纸面,留下一个个稚嫩的小人,也算是聊以慰藉。
许是昨夜翻来覆去没睡好,白日里,车窗缝里钻进来一阵阵微凉的风,带著田野的青草气息。倦意像潮水般涌上来,立夏打了个哈欠,握著画笔的手渐渐垂了下来,眼睛一闭,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火车哐当哐当地晃著,她的身子也跟著轻轻摇晃。迷迷糊糊间,她翻了个身,手肘不小心撞到了身侧的画册。只听“啪嗒”一声,那本厚厚的画册从铺边滑落,直直地掉在了下铺的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对面下铺,一个正低头看报纸的男人被这动静扰了神,缓缓转过脸来。他约莫三十出头,一身浆洗得乾乾净净的白衬衫,配著藏青灰的长裤,身形清瘦,眉眼间透著股儒雅斯文的气。他顺著动静看向地上的画稿,目光顿了顿——画纸上,一个穿著破旧单衣的小男孩,蜷在枯黄的草堆里,小小的身子绷得紧紧的,稚嫩的脸上不见半分怯意,反倒满是执拗的坚定,黑亮的眼睛死死盯著地面的某一角,旁边用工整的钢笔字写著:“只要他们踩中陷阱,我们才有机会一举歼灭他们。”而男孩身前,两个穿著敌军制服的人,手里端著枪,正弓著腰,一步步小心翼翼地向前挪,气氛紧张得仿佛一触即发。
不过一幅小小的画,却瞬间勾住了他的目光。他放下报纸,轻手轻脚下了床,弯腰捡起画稿,职业习惯让他不自觉地翻看起来。一页页翻过,笔下的人物鲜活生动,眉眼、动作都带著灵气,故事更是跌宕起伏,环环相扣,简单的文字配著传神的画面,竟比馆里美术干事们集体画的那些稿子生动百倍。能看得出,绘画人的功底扎实,更难得的是,笔下有魂,不是生硬的模板刻画。
他抬眼看了看上铺睡得正香的姑娘,眉眼舒展,嘴角微微抿著,想来是累极了,便没忍心打扰。只是轻轻把画册放在下铺的小桌上,又坐回原位,拿起报纸,只是目光却时不时地飘向那本画册,眼底藏著几分欣赏。
不知过了多久,立夏悠悠转醒,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缝里都透著舒坦,又懒洋洋地缩回去,盯著车顶的铁皮发呆,脑子里还懵懵的,没完全从睡意里抽离。这时,一声低低的笑从下铺传来,清清淡淡的,带著点温和。立夏回过神,低头往下看,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眸里,隨即就瞥见了下铺小桌上那本再熟悉不过的画册,封皮上的磨痕她一眼就能认出来。
立夏心里纳闷了一瞬,隨即反应过来,定是自己睡著时不小心碰掉了。不过转念一想,上面都是自己隨手画的小人书,內容都是贴合这个年代的革命故事,没什么出格的,倒也不怎么担心。她撑著铺边,刚准备下床去拿,对面的男人已经先一步起身,拿起桌上的画册,递到她面前。立夏愣了一下,才伸手接过,低声道了句:“谢谢。”
“不客气。”男人的声音温和,带著点书卷气,“我叫应卫民,是沪市文化馆的副主任。刚刚你的画稿掉在地上,我隨手翻了翻,你这小人画,不管是故事编排还是画面刻画,都很不错。所以我想问问,你愿不愿意来我们文化馆参与创作,支援革命宣传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