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味够冲的。”
门口围着的人一看有车来,立刻就动了。
不是乱,是那种压了很久的人突然看见个口子,情绪一下就提起来了。
有人先认出是市里的车,又有人看见楚天河从车上下来,声音立刻就起来了。
“楚市长来了!”
“市长来了!”
“别让他们把设备拉走!”
这话一喊,工人群一下就往前靠。
秦峰赶紧带着人压了一下场子,不让大家一窝蜂围上来。
楚天河下车以后,没先往办公楼走,也没先去问厂长在哪儿,而是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厂里那股还没散干净的烟。
然后才问了一句:“火起在哪儿?”
旁边一个满脸油污的老师傅立刻接话:“东二车间!老二号线那边!线烧了点皮,烟大,火真不大!”
这人说话又急又冲,眼里全是红血丝,一看就是一宿没睡。
“那你们现在最急什么?”楚天河又问。
“最急?”那老师傅一听这话,火一下就上来了,“火有什么可急的!那火一晚上就灭了!我们急的是他们借着这火狠狠干清厂,把最后几台老机床也按报废卖了!”
顾言在一边听着,心里就有数了。
果然,问题不在火本身。
是在火后边那点心思。
那老师傅越说越气,抬手往厂里头一指:“前阵子评估公司刚来过,拿着尺子到处量,连那几台老磨床都想按废铁算。现在车间一冒烟,他们正好有借口了。说什么安全隐患、老旧设备、彻底淘汰,我去他妈的淘汰!”
这最后一句骂得很重。
可谁都听得出来,他是真急了。
楚天河看着他,又扫了一眼后头那些工人,很多人脸上都是那种又急又恨的样子。
这和前面体育新城不一样。
体育新城工人堵门,是怕拿不到钱。
红虎厂这些人堵在门口,怕的是厂子直接没了。
钱和厂子,这不是一个东西。
可对这帮干了一辈子工的人来说,有时候后者更要命。因为厂子一没,后边就不是这月工资、下月工资的事了,是这一辈子最后那点体面和手艺,也跟着一起埋了。
楚天河点了点头,直接往里走。
“先去车间。”
这句话一出来,后边那帮人明显愣了一下。
因为他们其实已经习惯了,领导一来先去办公室,先听厂长汇报,先问消防结论,再看材料。很少有人一下车就往车间走。
顾言跟在后边,也没说什么。
这地方他前边只是听说过,今天第一次真过来,心里其实也有点想看看,这红虎厂到底还剩下什么,至于让这帮老师傅一听见“卖设备、卖地”就跟要拼命一样。
厂里头路不算宽,地上有水,鞋踩上去还有点滑。
东二车间门口拉着警戒线,消防的人已经走了,留了几个区里的应急口人在看着。车间门半开着,里头一股焦味更重,地上到处是积水,线槽烧得发黑,顶棚上还有烟熏过的痕。
楚天河站在门口先看了一眼。
烧的是线路,不是假。
可从现场看,也确实不像那种能把厂子一下判死的火。
顾言也看出来了,低声说道:“这火真不大。设备要是保得住,拿它当借口狠狠干处置,就有点太急了。”
秦峰点点头:“消防那边前期也是这个判断。线路老化,冒烟吓人,真正烧坏的东西不多。”
这时候,后头一个穿旧工装的老师傅挤了过来,指着里头说道:“楚市长,你看那几台床子,擦一擦、收一收,还能用!他们要是真拿这个说全厂完了,那就是睁眼说瞎话!”
楚天河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车间里头,靠墙那几台老设备虽然黑了一点,但轮廓还在。上面罩的油布有一角烧穿了,地上也乱,可真要说完全报废,还远不到那个份上。
这一下,楚天河心里就更明白了。
这火,顶多是个导火索。
真正急着把事情往“整体报废、整体处置”上推的人,不是在担心安全,是在惦记后边那块肉。
他回头看了一眼厂区办公楼的方向,问秦峰:“厂长呢?”
“在办公楼,说马上过来。”
顾言冷笑了一声。
“马上过来?出了这种事,不在车间待着,在办公室等着,倒是挺稳。”
楚天河没说什么,只是往车间里又走了两步。
东二车间后边一小片区域还罩着布,几个老工人一直围着,不让人碰。见楚天河过来,其中一个老师傅赶紧把布掀开了一角。
“市长,你看看这个。”
布底下露出来的是一台老精密机床,外壳有些旧,边角掉了漆,可一眼看过去就知道,这东西和旁边那些普通老车床不一样。
它不是大。
是精。
顾言走近看了一眼,脸色都微微变了。
“这玩意儿还在?”
他这句话不是随口一问,是有点真意外。
因为像这种老厂里头,很多真值钱的家底,往往不是先坏掉的,是先被人悄悄弄走的。能一直留到现在,本身就说明前边还没彻底下手成功。
后头那老师傅点了点头,眼睛都红了。
“在,前些天他们就想量这台,说按老旧设备一块儿评。我们几个轮着守,谁来碰都不让!”
楚天河看着那台设备,又扫了一眼周围这些老工人,心里已经有了数。
这个厂,还没彻底死。
而且惦记它的人,肯定也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