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娡接过披风,手指碰到他的指尖,微微一触,便分开了。她低下头,把披风搭在臂弯里。“我走了,姒儿那边……”
“有我。”赵乾说。
嬴娡看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可什么都看不出来。她收回目光,点了点头。“那我走了。”
赵乾送她到门口。马车已经备好了,车夫在车辕上等着,护卫牵马候在一旁。嬴娡上了车,掀开车帘,看了他一眼。他站在府门口,灯笼的光照在他身上,把那件青衫照得暖融融的。他微微笑了笑,朝她摆了摆手。
嬴娡放下车帘,靠在车厢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马车驶出长街,夜色沉沉,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辚辚的声响。她闭上眼,脑子里却乱得很。她知道自己不是真的急着去农事司。农事司那边,她每个月都看简报,进展如何,她一清二楚。没那么急,急到要半夜跑路。
她只是累了。这半个月,被覃荆云折腾得身心俱疲。白天要处理商行的事,夜里要哄他、陪他、应付他。他像个孩子,不,孩子都没他这么能作。她不是没有耐心,只是她的耐心也是有限的。在他那儿,她已经把最后那点耐心都耗尽了。
她需要喘口气。需要离开那个小院,离开那个人的视线,哪怕只是几天,哪怕只是去一个不那么闹腾的地方,安安静静地待一会儿。
所以她跑了。连夜跑。
马车出了城,道路变得颠簸起来。嬴娡被晃得有些坐不稳,便侧过身,靠在车厢壁上。夜风从车帘缝隙里钻进来,凉飕飕的,她伸手拢了拢披风,想起赵乾递给她时的样子。
他大概看出来了。他什么都看得出来,只是不说。她忽然有些愧疚,这样半夜跑路,把姒儿丢给他,把府里的事丢给他,连个像样的交代都没有。可他又能说什么呢?他是正室,是赵乾,是那个永远懂事、永远得体、永远不会让她为难的人。
所以她才能这样肆无忌惮地跑。
马车走了大半夜,天快亮的时候,终于到了农事司的驻地。那是一处设在郊外的庄院,几进几出的大院子,门口有护卫把守。嬴娡下车的时候,腿都坐麻了,扶着车门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
守门的侍卫认出了她,连忙进去通报。不多时,一个穿着规定服饰的中年人匆匆迎出来,正是农事司的掌司刘大管事。他看见嬴娡,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个时辰到。
“嬴东家?您怎么这时候……”
嬴娡摆了摆手,没让他说下去。“临时起意,过来看看。”她说着,往里头走,“刘大管事不必张罗,随便找间屋子让我歇歇,天亮再看。”
刘大管事连忙应了,亲自带她去客房。一路上絮絮叨叨说着农事司的近况,嬴娡听着,偶尔应一句,脑子里却已经飞到了别处。
客房收拾得还算干净,虽然比不上府里,但胜在安静。刘大管事告退后,嬴娡关上门,脱了披风,和衣躺下。窗外没有府里那些灯火,只有黑沉沉的夜,和偶尔传来的虫鸣。
安静。真安静。
没有人在旁边翻来覆去,没有人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儿要开窗,没有人软绵绵地叫她“嬴姐姐”,没有人把手伸过来勾住她的衣袖。
她应该高兴的。她就是为了这个才跑的。
可她躺在那儿,望着陌生的帐顶,忽然有些睡不着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被子是新晒的,有太阳的味道,可没有那个人身上的气息。她闭上眼,脑子里却浮现出覃荆云趴在那儿、眼巴巴望着她的样子。
她走的时候,有去跟他“告别”,远远望一眼,并没有打算告诉她她要走几天,他还在睡。她没跟他告别,怕他醒了就不让她走。等他一觉醒来,发现她不在了,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大概会先愣一下,然后瘪嘴,然后跟伺候的人闹脾气,说“她说了晚上回来的,骗子”。
嬴娡想着想着,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她真是被他折腾出毛病了。跑都跑了,还想他做什么。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不再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