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钟后,两人停在一栋五层居民楼前。
楼体外墙的黄色涂料剥落殆尽,一楼大门歪在地上,铰链锈断。
门口的台阶上长满了枯死的苔蘚,踩上去发出乾脆的碎裂声。
全知之眼的信息残留指向三楼。
张立迈进楼道。
楼梯间的墙壁上贴著一张褪色的海报,依稀能辨认出一个穿著红色连衣裙的小女孩站在向日葵田里,
底部印著一行熊国语——“普里皮亚季,世界上最年轻的城市欢迎您。”
1970年建市,1986年撤空。
十六年。一座城市的全部寿命。
张立没有停留,三步並两步上到三楼。走廊里有四扇门,三扇紧闭,一扇半开。
半开的那扇门框上,用小刀刻著一行歪歪扭扭的熊国字母。
张立辨认了两秒。
“安尼婭的房间。”
他推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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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星,龙国直播间。
画面切换到张立的第一视角,一间苏联时期典型的家庭公寓出现在屏幕上。
房间不大,大概三十平米。
地上铺著花纹磨损的地毯,靠墙摆著一张单人沙发,弹簧从破洞的布面刺出来。茶
几上放著一个搪瓷杯,杯壁印著镰刀锤子的標誌,杯里还有半杯已经蒸发成褐色结晶的液体。
冰箱门半开著,里面空空荡荡。
墙上掛著一张全家福。
黑白照片已经泛黄,但人物轮廓依然清晰——一个穿著工装的年轻男人,一个围著围巾的女人,中间站著一个扎马尾辫的小女孩,大概五六岁的样子。
小女孩手里抱著一只毛绒兔子。
马院士的声音从解说席传来。
“这就是那个时代的苏联家庭。”
他的语速比平时慢了很多。
“普里皮亚季是专门为车诺比核电站建造的城市。居民平均年龄只有二十六岁,全是核电站的工程师、技术员和他们的家属。”
“那里有最好的学校、最新的游泳馆、最大的游乐场。”
“4月26日凌晨爆炸发生后,当局没有立即下达撤离令。
整整三十六个小时,五万居民在致命的辐射中正常生活。
孩子们在操场上玩耍,新婚夫妇在阳台上看消防员灭火。
他们不知道,那些美丽的蓝色火焰,是燃烧的石墨在释放致命的放射性粒子。”
“三十六个小时后,一千一百辆大巴开进普里皮亚季。
每户只允许带一只手提箱。他们被告知三天后就能回来。”
马院士停了两秒。
“然而没有人回来过。”
......
恐龙世界,车诺比秘境。
张立站在客厅中央,全知之眼扫描整个房间。
信息残留的源头在里侧的臥室。
他推开臥室门。
一张铁架床靠墙放著,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放著一只褪色的毛绒兔子——和照片里小女孩抱著的那只一模一样。
床头柜上,一个粗糙的陶製相框里夹著另一张照片。照片上是那个穿工装的男人站在四號反应堆前,身后是巨大的混凝土穹顶。他对著镜头竖起大拇指,笑容灿烂。
相框
深蓝色封皮,左上角用黑色墨水写著——“瓦列里科瓦连科 工作日誌 1985-1986”。
张立拿起笔记本,翻开。
前面大部分是常规的值班记录。日期、班次、反应堆功率、冷却水温度、各项参数读数。字跡工整,偶尔在数据旁画一个小箭头標註趋势。
一个严谨的工程师。
张立快速翻页,目光在4月25日的记录上停住。
......
“4月25日。白班。”
“今天是安尼婭的生日。我答应带她去坐旋转木马。娜塔莎(妻子名)做了蜂蜜蛋糕,安尼婭高兴坏了,说要坐十圈才够。”
“下午两点,带安尼婭到了游乐场。她骑上那匹白色的木马,我站在旁边给她拍照。她一直在笑。”
“两点十七分,寻呼机响了。控制室的阿基莫夫说25號的安全测试推迟到夜班执行,让我回去做准备工作。”
“我在旋转木马的基座上给安尼婭刻了几句话。她还太小,看不懂。但我想,等她长大了,会来这里找到的。”
“我答应她,明天再来坐十圈。”
后面的笔跡明显潦草了。
“4月25日。夜班准备。”
“迪亚特洛夫(副总工程师)要求將反应堆功率降至700兆瓦热功率以下进行测试。
我提出了反对意见——rbk-1000型反应堆在低功率运行时会出现正空泡係数效应,碘坑会大幅吸收中子,导致反应堆不稳定。”
张立的翻页动作停了一秒。
正空泡係数......
汪冰冰有些茫然的看著李教授,这种专业的术语她是一点不懂。
而李教授也並没有让她失望,缓缓说道:“这是rbk反应堆的设计缺陷——当冷却水气化產生蒸汽气泡时,不会降低反应性,反而会增加反应性。
这意味著一旦温度失控產生更多蒸汽,反应堆功率不会自动下降,而是加速飆升。
简单来说,这就是一个恶性循环!”
日誌继续。
“迪亚特洛夫拒绝了我的建议。他说这是莫斯科批准的测试方案,必须执行。
我要求他至少保留紧急堆芯冷却系统(es)的自动启动权限。”
“他关掉了es。”
“我在值班记录上签字时,手在抖。”
后面有一页被撕掉了大半,只剩下底部边缘的几行字。
“4月26日。01:23:04。”
“功率骤降到30兆瓦热功率。碘坑效应。操作员提拉控制棒试图恢復功率,拉出了204根中的202根。”
“我冲向az-5紧急停堆按钮。”
笔跡到这里戛然而止。
最后一页是空白的。
但空白页的中央,用完全不同的笔触——极其精密、如同机械雕刻般——画著一段弧形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