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狱的审讯室阴冷潮湿,墙角渗着水渍。
假盐工跪在草席上,头埋得很低。他约莫三十岁,皮肤黝黑,手掌有老茧,确实像干过粗活的。但口音不对劲——太纯正的即墨腔,每个字都带着海腥味。
“小人是即墨盐场的灶户。”他说话时不敢看赵牧,“黄氏每月派人来收盐,走泰山小道,用骡车运到邯郸。一次五百石,年节时加倍。”
赵牧坐在他对面,手里转着支竹笔:“泰山小道多宽?”
“啊?”
“我问,骡车走的那条道,多宽?”赵牧抬眼看他。
假盐工眼神飘忽:“大概……大概能过两辆车吧?”
“是土路还是石路?”
“土、土路。”
“中途在哪补给?”
“补给……就、就在山里的村子,有井。”
赵牧笑了,笑得假盐工头皮发麻。
“即墨三年前被秦军围困,盐场早废了。”赵牧慢悠悠地说,“泰山小道是石路,最窄处只容一车通过。山里没井,只有溪水——这些,一个真正的即墨盐工不会不知道。”
假盐工脸色惨白。
审讯室的门开了条缝,燕轻雪侧身进来,朝赵牧点点头。她身后跟着个穿绸衫的中年人,是燕国商人姬明,常年在齐赵之间跑货。
姬明打量假盐工几眼,开口说了句即墨土话。假盐工愣住,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他不是即墨人。”姬明用官话说,“口音是刻意学的,但即墨土话里的俚语,他一句不懂。”
赵牧起身,走到假盐工面前:“谁让你来的?”
假盐工浑身发抖。
“说出来,我保你不死。”赵牧声音很平,“不说,你就是替死鬼。盐铁走私是叛国罪,要腰斩,族人都连坐——你想清楚了。”
“我……我……”假盐工瘫软下去,“是黄管家……黄世杰的管家。他说只要我咬死供词,就给我百金,送我去楚地安家……”
“真盐工呢?”
“在、在即墨被抓了,关在黄家地窖里。”
赵牧眼神一冷。他看向守在门口的赵黑炭:“带人去黄家。”
“诺!”
假盐工被拖下去后,审讯室里安静下来。姬明朝赵牧拱手:“赵郡丞,此事已了,在下告辞。”
“慢。”赵牧叫住他,“姬先生常年往来齐赵,可听说过淳于家和代地有来往?”
姬明神色微变,压低声音:“有些风声……但不敢妄言。”
“但说无妨。”
“淳于家三公子,去年娶了代地一位将军的侄女。”姬明说得很快,“婚礼在边境办的,很小规模。陪嫁里……有十二匹代地骏马,那是战马。”
战马。赵牧记住了。
姬明匆匆离去。燕轻雪没走,她看着赵牧:“你信他?”
“半信半疑。”赵牧说,“但至少知道,黄世杰手里还有张牌——那个真盐工。”
正说着,徐尘和张苍一前一后进来,两人都面带喜色。
“大人!残简上的字显出来了!”
徐尘捧着片烧焦的竹简,简面上浮着淡红色的字迹,像血丝。张苍跟在后面,手里端着个陶盆,盆里是蓝绿色的液体。
“胆矾水。”徐尘解释,“残简用明矾水写过字,干后无痕。泡进胆矾水里,会显出红色——这是方士的密写术。”
赵牧接过竹简。红色字迹很淡,但能看清:
“七月丙寅,盐五百石,黄氏仓→武安铁场,付司马氏,金百镒,三成付鸮。”
“九月……铁八千斤……代地……金二百。”
“鸮取四成,余六成分:黄三、淳于二、司马一。”
张苍指着最后一行:“‘鸮’是代号,取四成利,是首领。黄氏、淳于氏、司马氏分剩余六成——这是个严密的走私网,而且已经运行至少三年。”
赵牧盯着“司马氏”三个字。司马这个姓氏,在邯郸最有名的就是郡尉司马戎,王翦旧部,掌管郡兵。
如果司马戎也牵扯进来……
“张兄。”赵牧忽然说,“你这算账,用什么算?”
张苍一愣:“算筹啊。”
“太慢。”赵牧从案上抽片空白竹简,用刀笔刻下十个符号:0、1、2、3、4、5、6、7、8、9。
“这是……?”
“华式数字。”赵牧说,“记数用的,比算筹快十倍。还有这个——”他又刻下乘法口诀,“九九表,背熟了,心算就行。”
张苍将信将疑地看了一会儿,试着用数字重算残简上的账目。开始时生疏,算了半柱香后,速度明显快了。
再算一炷香,他抬起头,眼睛瞪得滚圆。
“这、这简直是神术!”他声音发颤,“若是推广开来,天下账目……”
“先别推广。”赵牧按住他的手,“就咱们用。张兄,你用这法子,把邯郸过去三年所有盐铁相关的账目重算一遍,我要知道确切规模。”
张苍激动得手抖:“诺!在下这就去!”
他抱着竹简匆匆走了。徐尘看着盆里的胆矾水,小声说:“大人,这密写术……方士常用。邯郸城里,会这手的不超过五人。”
“哪五人?”
“官营炼丹坊的两个老方士,已经告老了。城外青霞观的观主。还有……”徐尘顿了顿,“郡守府的文书掾,他年轻时学过方术。”
郡守府。
赵牧和燕轻雪对视一眼。
***
午后,赵牧去了趟郡守府。没见白无忧,只见了文书掾——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吏,叫周淳,瘦得像竹竿。
“密写术?”周淳听完赵牧的问题,捻着胡须,“那是方士小技,老朽年轻时的确学过。不过早就不用了——竹简珍贵,哪舍得做这些花样。”
“现在邯郸城里,还有谁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