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七凌晨,天还没亮,陈平就出了门。
他在邯郸城里混了几个月,三教九流都认识一些。先去南市找了茶肆掌柜胡三——那人五十来岁,圆脸,笑眯眯的,看着和气,实则精明得很。整个南市的消息,有一半从他这儿过。
“赵伯羽?”胡三眯着眼想了想,手里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那可是邯郸城里有名的人物。他家世代经商,在齐、楚、燕几国都有生意。前些年秦灭赵,他家提前投了秦,不但没败落,反而更发了——现在邯郸城里最大的三家布庄、两家粮铺,都是他家的。”
陈平记下:“他家什么背景?”
“背景?”胡三压低声音,“听说他家跟咸阳那边有关系,具体什么人不知道,反正郡守大人见了赵伯羽,都得客客气气的。去年赵伯羽纳粮助军,一口气捐了三千石,咸阳还下了表彰。”
陈平点头,又问:“周元呢?淳于越的弟子周元。”
胡三笑了,放下算盘:“那个穷酸秀才?他有什么好查的——他娘病了两年了,请了不少大夫,花了不少钱,一直没见好。周元在郡学的俸禄不高,一个月也就两石粟米,全换成钱,够买三副药就不错了。”
陈平心里一动:“借钱?跟谁借?”
胡三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前两天有人看见他往城东去了——那边住的可不是什么正经人家。柳树巷那一片,你知道的。”
陈平当然知道。柳树巷——盐铁商盟的地盘。
他谢过胡三,往城东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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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东柳树巷口,卖水的摊子刚摆出来。老汉打着哈欠,往碗里倒水,水面漂着几片茶叶梗子。
陈平在巷口蹲了半个时辰,腿都麻了。正想换个姿势,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巷子里出来。
周元。
他低着头,脚步匆匆,袖子里鼓鼓囊囊的,像是揣了什么东西。走到巷口时,他抬头看了一眼——脸色发白,眼圈发青,像是一夜没睡。
陈平悄悄跟上去。
周元没发现他,一路往郡学走。走到郡学门口,他停下来,四处看了看,然后闪身进去。
陈平在郡学外等了一会儿,看见周元进了淳于越的值房。半晌才出来,脸色比进去时还难看。
陈平转身回官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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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初刻,郡丞官廨。
陈平把打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告诉赵牧。
赵牧听完,沉默片刻。他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支毛笔,无意识地在竹简上划拉着。
“周元去城东,那是盐铁商盟的地盘。郑通——他最近在城东出没。”
陈平一惊:“您是说,周元被郑通收买了?”
赵牧点头:“十有八九。郑通恨我入骨,有机会让我出丑,他不会放过。”
陈平急了:“那您更不能去了!他们设了套,您往里钻,不是傻吗?”
赵牧看着他,缓缓说:“陈平,你说——如果我不去,郑通会怎么想?”
陈平想了想:“他肯定得意,觉得您怕了。”
“对。”赵牧说,“他得意了,以后还会找别的机会。与其让他躲在暗处使坏,不如让他到明面上来。我倒要看看,他能玩出什么花样。”
陈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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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午时,郡丞官廨。
赵牧召集赵黑炭、王贲、陈平,布置今晚灯会巡查事宜。
横街舆图铺在案上,图上用朱砂标着各处要点——街东口、街西口、中段灯楼、八条巷子。赵黑炭蹲在舆图前,粗糙的手指顺着街道画着,指甲缝里还带着泥土——他刚从城外回来,去看了西门那边的地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