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世子之位。
从长计议。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
他可以不招惹顾云翎,也可以暂时咽下这口气。但今日在相府偏厅里枯坐一个时辰的滋味,今日跪在温丞相面前低声下气的滋味,他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明明是相府的姨娘做了对不起侯府的事,而他还这般低声下气地求相爷。
马车停了。侯府的角门在暮色中半开半合,透出昏黄的灯光。
裴世骞掀开车帘,跳下车,回头看了温婉玲一眼。她正扶着车壁小心翼翼地往下挪,裴世骞伸出手,顿了一下,还是扶了她一把。
温婉玲的手冰凉的,在他掌心里微微发抖。
裴世骞松开手,大步走进角门。温婉玲跟在他身后,低着头,脚步依然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初春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门环叮当作响。相府那一场漫长的等待、那双沉沉的眸子、那些不轻不重却句句扎心的话,都留在了身后的夜色里。
明天一早,胡氏会上折子请封世子。
……
相府后院,夜风裹着初春的寒意,从回廊那头呜呜地灌进来。
温婉玲的姨娘柳氏跪在青砖地面上,已经跪了整整两个时辰。
她的膝盖早已没有了知觉,单薄的中衣被夜露打得半湿,贴在身上,冷得像是浸在冰水里。身后是一排捧着家法的婆子,面无表情地立在廊下,手里的竹板在灯笼映照下泛着冷光。
正房的门敞着,相府主母周氏端坐在堂中,面前的小几上搁着一盏茶,茶已经凉透了,她一口没喝。
周氏是温丞相的嫡妻,出身清河崔氏,入相府三十载,主持中馈,说一不二。她面容端庄,保养得宜,看不出确切年纪,只是一双眼睛狭长而锐利,看人时像刀子。
此刻这双眼睛正盯着跪在院中的柳氏,目光里没有怒意,甚至没有厌恶,只有一种冷到骨子里的平静。
“柳氏。”周氏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你可知罪?”
柳氏浑身一抖,伏在地上,声音发颤:“妾身……妾身知罪。”
“说。”
柳氏的肩膀剧烈地起伏着,伏在地上的手指蜷缩起来,指甲刮过青砖的缝隙,发出细微的刺耳声响。
“妾身……不该赌。”她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妾身不该与人斗气,不该……不该让婉玲带裴世卿去斗兽场,害得裴大公子斗兽身亡。妾身辱没了相府的门楣,妾身……罪该万死。”
最后四个字说出口时,她的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
周氏端起凉透的茶,抿了一口,放下,动作从容得像是在听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你倒是记得清楚。”
柳氏不敢答话,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脊背弯成一张弓。
周氏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夜空中张牙舞爪,像一只枯瘦的手。
“你入相府十五年,本夫人待你不薄。月银不曾克扣,四季衣裳不曾短缺,你生女之后,更是抬了你的份例,让你做了贵妾。”周氏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陈述一段与己无关的往事,“你呢?你做了什么?”
柳氏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青砖上。
“你在外头与人赌,输了银子,输了首饰,最后连脸面都输了。裴家大公子是你的女婿,你为了赌几两银子,就要了他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