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博山兵工厂返回济南的次日,刘珍年早早便已端坐在山东省主西的办公椅上。
桌上摊着厚厚一叠文件,堆得老高,济南的军政中枢,千头万绪的事务将他裹住。他揉了揉眉心,喝了一口秘书刚泡的绿茶。
门外忽然响起了敲门声音。
“进来。”
门轴轻转,走进来的是机要秘书田汾。他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神色带着些为难。
田汾是刘珍年的妻弟,平日里办事稳妥果断,极少有这般扭捏的模样,刘珍年见状,心中疑惑。
“姐夫”田汾关上房门,压低了声音,脚步凑到办公桌前,语气纠结“有件事,得你亲自拿个主意,旁人不敢做主,也没法做主。”
刘珍年放下手中的笔,抬眼看向他“什么事这么棘手?”
田汾咬了咬牙,脸上的为难更甚“是……是抓了个人,这人身份特殊,底下人不敢动,关了好几天,天天大吵大闹,非要见你,我实在压不住了,只能来跟你说。”
“抓了个人?”刘珍年更觉奇怪,他入主济南以来,军纪严明,秋毫无犯,除了收缴韩复榘残部的武器、稳定城内秩序,并未刻意缉拿什么人“谁啊?犯了什么事?”
田汾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一字一顿地吐出那个名字
“张宗昌。”
这三个字入耳,刘珍年浑身一怔,“张宗昌……他怎么会在济南?还被咱们的人扣下了?”
他印象里,这位昔日的直鲁联军总司令,老上司,早在北伐战败后就远赴日本,回国后也一直寓居北平,靠着少帅的接济度日,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济南,还成了自已的阶下囚?
田汾见他神色动容,连忙上前一步,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原来,在刘珍年兵临济南、韩复榘仓皇弃城之前,济南城内早已暗流涌动。韩复榘在即将攻打刘珍年的时候,石友三虽然没有了兵权,却被韩复榘待为上宾,整日留在府中饮酒议事。石友三鬼点子多,思来想去,给韩复榘出了一条毒计。
他说,刘珍年当年出身直鲁联军,早年正是张宗昌的部下,在张宗昌麾下摸爬滚打多年,军中不少旧部,都是当年跟着张宗昌起事的老兵。
这些人虽说如今跟着刘珍年,可心底里,对昔日的大帅张宗昌依旧存有几分敬畏。张宗昌现在北平赋闲,空有一身野心却无兵无权,若是把他请回济南,许以高官厚禄,承诺打败刘珍年后让他出面收拢残部、重掌兵权,张宗昌必定愿意出山。
如此一来,韩复榘便可借张宗昌的威望,瓦解刘珍年军中的军心,不战而屈人之兵,即便真刀真枪地打,也能多几分胜算。
韩复榘一听,拍案叫绝,连称妙计。他当即备下厚礼,派石友三亲自赶赴北平,去请张宗昌南下济南。张宗昌本就不甘寂寞,一心想重回山东东山再起,听闻韩复榘相邀,又许他收拢旧部、重掌兵权的承诺,当即大喜过望,二话不说便跟着石友三回了济南。
三人聚在济南府内,日日把酒言欢,称兄道弟。韩复榘为表诚意,还与张宗昌焚香结拜,认张宗昌为大哥,口口声声说要与大哥联手,共守山东,把刘珍年赶出胶东。张宗昌被捧得飘飘然,只当自已重掌山东的时机已到,整日喝得酩酊大醉,满心等着韩复榘击败刘珍年,好让他出面收编军队,重做“山东王”。
可谁也没料到,战局急转直下,韩复榘连像样的抵抗都没组织,便连夜弃城而逃。石友三见势不妙,也跟着韩复榘一同溜之大吉,跑得无影无踪。
偏偏事发当夜,张宗昌喝得烂醉如泥,人事不省,一觉昏睡了一天一夜。等他宿醉醒来,揉着眼睛走出院门时,济南城早已换了天地——城墙上插满了刘珍年部队的旗帜,大街小巷全是陌生的士兵巡逻,省府大门紧闭,韩复榘和石友三早已不见踪影。
张宗昌这才慌了神,想收拾东西出城,却被刘珍年的守城士兵拦下。士兵们早已接到命令,封锁城门,严控人员进出,得知眼前这人是张宗昌,也不敢擅自处置,只能将他安置在济南城内一处闲置的院落里,派人看守,只限制外出,并未苛待,一边层层上报,等候处置。
这些天,张宗昌在院子里又急又气,整日大吵大闹,骂韩复榘背信弃义,骂石友三诡计多端,更是天天嚷嚷着要见刘珍年。卫兵们不敢得罪这位昔日的大帅,也不敢放他离开,只能层层上报,最后事情落到了田汾头上。田汾深知张宗昌与刘珍年的旧情,不敢擅自做主,这才急匆匆赶来请示。
听完这番原委,刘珍年沉默良久,还真是有些头疼。
他与张宗昌,渊源太深。
想当年,他投身军旅,最早便是在张宗昌的直鲁联军中效力,从一名普通军官一步步做起,张宗昌于他,算得上是昔日的上司、引路人。虽说后来时局动荡,各奔东西,可当年的情分还在。更何况,如今他已是山东省主西,手握军政大权,张宗昌却已是孑然一身、无兵无权的落魄寓公,两人早已不是一个层面的人。
杀他?没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