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16日,天刚放亮,承德城外官道上便扬起一路尘土。
刘珍年一身野战军装,腰挎手枪,身后跟着张泰昌,张泰和两个弟弟,还有二十余名精悍卫士,辞别张作相之后,当即策马北上,直奔平泉。
此行一来是视察前线阵地工事,二来也是尽早与黄百韬、王耀武等人汇合,把第九军团的防务落实。
热河四道防线,他这第三道是承上启下的腰眼,必须立得住、扛得动、守得牢。
刚出承德十余里,前方山道上忽然人马攒动,尘土漫天,一眼望不到头。
刘珍年戎马多年,一看就知道,这规模的尘土,至少也是上万军队行军造成的,他勒住马缰,心中微疑,以为是汤玉麟的部队调动,可等靠近一看,却发现军装杂乱、旗帜不一,有的穿东北军旧军装,有的穿百姓棉袄,有的头缠布巾,臂上大多系着一块白布或蓝布,上书“抗日救国”四字。
是东北义勇军!
卫士立刻上前盘查,不多时便有几名东北义勇军将领骑马过来。
刘珍年翻身下马,一眼便认出了其中两人——李海青、邓文。
这两人正是黑龙江义勇军出身,这一次是奉命开赴热河西线、开鲁方向,归汤玉麟麾下崔兴武第十七旅节制,摆在最前沿第一道防线。两人身材魁梧,面色黝黑,风尘仆仆。
刘珍年上前拱手见礼。
李海青、邓文也连忙还礼,他们两个哪里见过一省主西这样的大官,都是有些激动。
“刘军团长,我们这就往开鲁开拔,配合崔兴武旅堵日军第六师团。”李海青声音洪亮,带着一股草莽豪气。
刘珍年点点头,心中却暗自一沉。
他比谁都清楚,历史上崔兴武临阵降日,一跑了之,把李海青、邓文两部直接甩给日军。
这两支义勇军虽有血性,却缺枪少弹、没有重火力,一旦正面撞上日军精锐师团,后果不堪设想。一万四五千弟兄,大半会溃散,少数被孙殿英收编,从此打散。
可这话他不能明说,只能沉声道“两位兄台,前线凶险,日军炮火猛烈,切记不可死拼硬顶,情势不利时,尽量往平泉方向靠拢。我在平泉等着你们。”
李海青、邓文都是一怔,随即抱拳道“多谢军团长关照!”
两人不敢耽搁,拱了拱手,便带着队伍继续向北急行。
人马浩荡,脚步声、马蹄声、粗哑的口号声交织在一起,向着最危险的前线而去。刘珍年立马高处,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他能提醒,却不能改写别人的命数。
刚要重新上路,后方又赶来几支队伍,旗号更加繁杂,将领也多了起来。
刘珍年定睛一看,心中顿时了然——是其他那几支义勇军主力:
唐聚五部,辽宁民众自卫军总司令,义勇军名将
刘震东部,辽北义勇军,敢打敢冲
高文斌,辽北蒙边抗日义勇军总指挥
郑桂林,辽西义勇军,擅长山地游击
耿继周,辽西老资格义勇军,屡败屡战
张海天,报号“老北风”,绿林出身,杀日寇最是狠辣
六路义勇军头领,不约而同,都在赶往各自防线,因此在路上撞在了一起。
众人一见刘珍年,纷纷上前见礼。
刘珍年一一回礼,态度谦和,没有半分中将、一省主西的架子。
众人并马而行,沿着山道向北,边走边谈。
话题很快就说到了最现实的难处。
唐聚五苦笑一声“刘长官,不瞒你说,我们义勇军,人是真不少。光我们这几股加在一块儿,在热河境内就有十万上下。可枪太少、弹太缺,有时候两三个人分一支枪,剩下的拿大刀、长矛、土枪。”
刘震东、高文斌、郑桂林、耿继周、张海天等人,全都点头叹气。
人多势众,却形同乌合,不是不勇敢,是实在没有家伙。
刘珍年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诸位都是在东北苦撑的好汉,抛家舍业、为国血战,刘某心中敬佩。我鲁军北上,带的装备稍足,全军三万五千人,枪械却备了四五万支,一是怕战损,二是预备补充新兵。到平泉之后,我下令,从各师库存里,抽调一万支步枪,足额配弹,分发给诸位弟兄。”
一句话,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万支枪,在当时的热河,无异于雪中送炭、救命粮草。
唐聚五手一抖,险些握不住缰绳,声音都有些发颤“刘长官……这、这可是重礼,我们……”
刘珍年摆手打断“国难当头,不分彼此。你们在前面流血,我在后面支撑,理所应当。”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却又不能说得太直白
“还有一句话,我提前跟诸位说明。热河防线绵长,各部战力不一,万一前方战事不利,第一道、第二道防线守不住,你们不必硬拼,不必死顶,有序往平泉撤退。平泉有我鲁军阵地,有山炮火力,我替你们挡住日军,重整队伍。有我在,平泉不会丢,你们就有退路。”
这话听得众义勇军头领眼眶发热。
只有辽北的高文彬听到后,非常不满的说道“刘长官是说,我们会临阵脱逃吗?我姓高的,生在东北,死也在东北!宁死也要拼掉几个小鬼子!”
“老高,刘长官不是那个意思。”唐聚五赶忙解释道。
耿继周长叹一声“刘长官,不瞒你说,早在东北抗战时,我们就受过您山东方面的接济。今日您又如此待我们,这份情,我们耿继周记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