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老爹粗糙的手掌在陆弥头上轻轻摸了摸,语气里满是鼓励地说道:“接下来不管是建水库、修水电站,还是打机井,你都要多出力。”
话里的“出力”自然是让陆弥继续出谋划策,否则指望著一个十岁的孩子,能干多少活儿
“能帮得上的,我一定帮!”
陆弥现在不差那几个卡路里,心里甚至连水库的选址都已经有了预案,毕竟百花岭不是白进的,对於一部分地形瞭若指掌。
返回白围生產队仍未完工的隔离沟,留在原地的孩子们一直都在翘首以盼,直到杨向红带著陆弥和柳红琳平安回来,包括桂芬婶在內,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气。
“你们没受伤吧”
之前一直嚷嚷著要跟去的孟石头上下猛打量著三人,眼里带著担心。
“连根毛都没伤到!”
陆弥跳进了隔离沟,重新拔出插在地上的多功能锯齿矛,將手里的长木柄重新拧了上去,然后继续开挖。
在两个生產队的社员们面前秀了一把,但是並不影响他干活儿挣工分。
白围生產队同样不会因为陆狗剩耍了几句嘴皮子,就会给福利院额外加工分。
孟磊疑惑地说道:“没打起来吗”
之前记工员大婶马素兰在田梗上跌跌撞撞的跑过,嚷嚷著打起来了,难道是谎报“军情”
柳红琳与有荣焉地说道:“当然是打起来了,贾队长和贾敢都不是对手,被摁在地上挨打,但是狗剩一过去,就打不起来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到底是打没打”
孟磊一听就更加糊涂了,生產队爭水打架可不是一个孩子能够阻止的,怎么听柳红琳的口气,好像变成了一场闹剧的样子。
陆弥依旧奋力的挖著土方,头也没回地说道:“打了,我把所有人都打了。”
“啊……”孟磊目瞪口呆,这究竟是个什么操作,他完全无法想像现场究竟是什么样的情况。
“嗯!狗剩还出了主意,以后两个生產队再也不会为爭水打架了。”
跟著下到沟里的杨向红將现场情况简单的介绍了一遍。
“嗨!真是太嚇人了,你们三个没事就好,狗剩,你以后可不要再莽撞的出头了,万一有个好歹,杨院长会担心的。”
杨向红虽然说的有些轻描淡写,但是经歷过顛沛流离的桂芬婶却能够猜到现场的混乱和危险,不免为此感到担心。
“放心吧!桂芬婶,我也是看准了情况才行动的。”
陆弥实话实说,如果现场混乱到连老人小孩都一块儿揍,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出这个头。
“不要隨便出头,遭人嫉妒很容易被针对。”
桂芬婶是真心为陆弥好,才会再三的强调,这也符合当下的社会价值观。
但凡有哪方面过於亮眼和突出,得到的往往不是鼓励和表扬,反而是打压与污衊,和光同尘才是最正確的处世方式。
“我知道了,桂芬婶,谢谢你!”
陆弥能够理解桂芬婶的顾虑,他年纪还小,不像老杨那样金身已成,不惧詆毁与誹谤,需要的不是每每冲在最前面,而是低调与谦虚。
或许是因为在岑通河畔乱战了一场,白围生產队的收工时间比往常晚了不少。
直到太阳完全沉下地平线,月亮爬上树梢头,下工的铜锣声才响了起来。
回到福利院的时候,大人和孩子都已经飢肠轆轆,提前回来的桂芬婶已经准备好了晚饭。
吃完晚饭,陆弥一边辅导弟弟妹妹们的学习,一边开始为老杨编排他的《秒速五厘米》,心分二用,左右开弓,一支笔在纸上写的飞快。
桃花落下的速度为每秒五厘米,代表了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有时候会身不由己的渐行渐远。
他叫杨向红,她叫小妮。
那年他十五岁,站在河东,背著柴火,她十四岁,站在河西,挑著扁担,站在桃花树下,两人彼此对望,花瓣飘过河,落在两人的身上。
那年他十六岁,鬼子来了,他加入了游击队,她成了妇救会一员,他在前面打仗,她在后面支援,为了不被鬼子侮辱,拿起剪子绝决的划坏了脸。
那年他十八岁,游击队从村子旁边路过,他在村口,她在村內,他认出了满脸丑陋疤痕的她,两人却相视而笑。
那年他十九岁,受了伤,被安排在老乡家,恰好是她的家,鬼子来搜,她说是自己的男人。
那年他二十岁,站在山上,游击队变成了大部队,她在山下,加入了妇女自卫队,拿上了枪,远远看到了他。
那年他二十三岁(1945年),她二十二岁,鬼子被打败了。
那年他二十六岁,隨著大部队南下转战,她带著队伍坚持斗爭,保护胜利果实。
那年他二十九岁,他已经没了她的消息,跟著志愿军部队进入了朝鲜半岛,在冰天雪地中与联合国军廝杀。
这一年他五十岁,却已白髮苍苍,宛若七十,手脚落下残疾,连年征战让他早已经忘记了自己的家乡在哪里,偶尔在梦中,才会想起桃花树下的她,笑得那么美。
那一年,她二十六岁(1949年),被潜伏的特务杀害。
那一年,桃花分外的红,与迎风招展的红旗一般顏色。
为了这片山河,他与她愿许彼此一生一世,十里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