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夜里,没有月亮,天上的星星也稀稀拉拉的。
卡尔森站在矿区的瞭望塔上,用望远镜看著灰烬原的方向。
黑暗中其实很多东西都看不清,只有保尔家的灯火像一只黄色的眼睛,在荒原上固执地亮著。
下午的时候,卡尔森以“勘察保卫”的名义,召集了二十个几个人去地宫巡逻———其中就包括了道夫德希尔斯,而月落是在凌晨五点左右。
卡尔森坐在屋里没有点灯,这让他觉得时间似乎过得很慢。
慢到他觉得怀表的秒针是不是停了。
於是,卡尔森把表贴到耳朵边上,听到了嘀嗒声后他才確认它还在走。
然后就是等待。
三点。四点。五点。
五点二十七分的时候,他听到了一声尖叫。
那声音穿过夜雾,穿过灰烬原上那片银叶灌木丛,穿过矿区的腐臭味,然后钻进卡尔森的耳朵里———完好的那一只。
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
安静了。
卡尔森坐在桌边一动不动,他在等一个信號———疤脸说过,完事之后会在灰烬原边缘用火光示意。
但火光一直没有出现。
六点。
天边开始泛白,那种白色是病態的,像伤口化脓之前的顏色。
六点一刻,天已经亮到能看清对面屋顶上的烟囱了,但灰烬原方向还是什么都没有。
没有火,没有人,没有任何动静。
卡尔森终於坐不住了,於是他推门走进冷雾里。
......
保尔家的门是开著的。
那扇门歪歪斜斜地,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推开之后就没有再关上,屋子里有什么东西倒在地上———看不清是什么,雾太大了,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
那些轮廓不像是人,倒更像是被丟弃的麻袋,隨意地散落在灰色的土地上。
卡尔森犹豫了一下,还是跨了过去。
他能看到倒在地上的东西了。
是尸体。
四具。
保尔、莱安娜、大儿子洛伦、小女儿艾尔莎。
他们倒在屋子里的不同位置且姿势各异,而地上黑红色的血已经凝固了。
卡尔森站在原地看著保尔的尸体。
“狗东西,你也有今天。”
卡尔森满意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可就在他打算转身离开的时候,身后却传来了一个声音。
“看够了吗”
卡尔森浑身的血都凉了,只因为这个声音他再熟悉不过了——————他猛地转过身。
保尔在所谓的血泊中坐了起来,不只是保尔。莱安娜,洛伦,艾尔莎同样坐了起来。
这时卡尔森才发现,这些看似猩红的粘稠中,他能闻到一股植物根茎的气味。
“你——”
卡尔森的手伸向怀里,他正要往外拔小型弩枪的时候,一道银光从侧面闪过来。
“鐺”的一声。
卡尔森刚拔出来的小型弩枪就被打飞了。
那是一把匕首。
此刻的它正钉在旁边的门框上,而刀柄还在嗡嗡地颤。
“別动。”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近得卡尔森能感觉到说话之人呼出来的气拂过后颈。
是那个身著灰大衣的女人。
卡尔森此时被人用匕首抵住喉咙,他就像一条被踩住尾巴的蛇扭著头,嘶嘶地吐出最后一口毒液。
“你们兄弟会……不是接了活儿就不死不休吗你收了老子的定金!你们——你们违背诺言!你们背弃了誓约!”
灰大衣女人嚼乾果的动作停了。
她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然后將一半的一个帆布口袋隨手扔在卡尔森脚边。袋子落地时发出沉闷的碰撞声,繫绳鬆开后两颗人头从里面滚出来,在灰色的土地上骨碌碌转了两圈。
疤脸,还有那个矮壮的。
卡尔森的头皮一阵发麻。
“你的钱可没有给我,活儿也不是我答应的。他们两个接的,他们两个去死。这很公道。”
她把剩下半块乾果塞进嘴里,咔嚓咔嚓地嚼著,眼睛又半睁半闭地垂了下去,仿佛两颗人头滚在地上这种事,还不如她的零嘴重要。
卡尔森的脸从死灰变成了某种蜡黄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