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宿舍里,气氛有点微妙。
八个人中,陈更、宋希濂对数学和地理一脸懵;李延年、李玉堂两兄弟文化底子薄,考得满头大汗,回来直喊“脑仁疼”;只有关麟征和顾长柏显得相对轻松,一个哼着小曲,一个数着今天捡的钱。
“明天考三民主义,这可是重头戏。”刘畴西推了推眼镜,一脸严肃,“我听说政治审查很严格,答不好直接淘汰。”
郑作民点头:“咱们湖南帮这两天帮大家补课,效果咋样?”
顾长柏老实交代:“三民主义我还是一知半解,民族、民权、民生三个词懂,但具体内容……”
陈更一拍大腿:“来来来,今晚突击!民族主义就是反对满清、反对列强;民权主义就是建立共和,人民当家做主;民生主义就是平均地权、节制资本……记住了没?”
顾长柏点头如捣蒜,脑子里却是一团浆糊。
八个人围坐油灯下,一直补习到深夜。顾长柏拼命记诵,但总觉得这些理论太宏大,跟他亲眼看见的现实有点对不上号。算了,不管了,能考多少算多少吧。
第三天,政治常识考试。
与前三场不同,这场考试先发下一份问卷,要求填写家庭背景、社会关系、对时局的看法等。
顾长柏提笔时犹豫了一下——他家这背景,怎么说呢?爹在北洋政府有熟人,生意做到西洋南洋,算不算“成分复杂”?
想了想,他在“报考动机”一栏写下:“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愿学军事,以御外侮。”
嗯,这个答案应该不会翻车。
问卷收走后,开始笔试部分。题目果然聚焦三民主义:“解释民族主义之要义”、“简述国民党联俄联共扶助农工三大政策”、“列举近一年国内外三件大事”。
顾长柏按昨晚所学一一作答,写到“苏俄革命成功,可供借鉴;党人热心革命,可为友军”时,心里直打鼓——这话说得对不对啊?会不会被人当成亲苏分子?
交卷时,他心中忐忑。这考试不只看知识,更看立场和倾向,万一答偏了,前面的分全白考。
面试被安排和笔试穿插进行,主要考察三民主义认知、个人志趣、品格判断力和革命热情。 面试官是张申府和一位苏联顾问,俩人坐在那儿,一个比一个严肃。
顾长柏进去时,腿有点软。
“你为什么想考黄埔?”张申府问。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顾长柏把问卷上的答案又背了一遍。
“你对三民主义怎么看?”
“这个……民族、民权、民生,挺好的。”顾长柏努力让自已显得诚恳,“我觉得中国需要这个。”
苏联顾问在旁边叽里咕噜说了一串俄语,翻译过来大概是“这小伙子看着还行”。
张申府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点什么。
“行了,出去吧。”
顾长柏如蒙大赦,赶紧溜了。
走出考场,天空飘起细雨。 顾长柏撑开油纸伞,刚走到校门口,脚下一滑,差点表演个平地摔。
稳住身形后,低头一看——
雨水中,又一枚银元闪闪发光,躺在那儿等他捡。
他弯腰捡起,擦了擦泥水,忍不住乐了:“考不上也不怕,有路费回家!”
回到宿舍,八个人面面相觑,都等对方先开口。
“考完了,”关麟征打破沉默,“是好是坏,听天由命吧。”
“是啊,”宋希濂叹气,“咱们尽力了。接下来就是等通知,据说面试安排在四月初。”
陈更突然笑起来:“不管结果咋样,咱们这八个人的缘分是真的。以后要是有人当了大官,可别忘了兄弟们!”
“那必须的!”李玉堂拍着胸脯,“咱们山东人最讲义气!”
“湖南人也不差!”陈更接话。
顾长柏看着这些认识才几天的伙伴,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些天,他们一起备考,一起吃饭,一起骂军阀、骂列强、骂这操蛋的世道,仿佛已经认识了好多年。
“诸位,”顾长柏突然开口,难得正经一回,“无论考上与否,咱们今日在此立誓:此生不负国家,不负兄弟,咋样?”
八只手再次叠在一起,在昏黄的油灯下,跟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窗外细雨渐停,一道彩虹挂在天边。
广州的春天,总是这样,雨后便有彩虹。而对于这群年轻人来说,他们的人生彩虹,或许才刚刚开始显露轮廓。
三天后,录取名单将张贴在筹备委员会门口。
两千多人争五百个名额,谁留下,谁离开?
这个问题悬在每个人心头,像悬在头顶的一把剑。
不过此刻,八个人谁也没提这茬。他们围坐在一起,聊着有的没的,偶尔笑出声,偶尔沉默片刻。
顾长柏摸了摸口袋里今天捡的那枚银元,心想:不管结果如何,这趟广州,没白来。
至少,认识了这几位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