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弟……停,停一停!” 朱武猛地将大半身子靠在一棵粗糙的老松树干上,脸色灰败,额角冷汗涔涔,按住剧痛难忍的后腰道。
“为兄……真真走不动了!再跑,怕是要死在这路上!”
陈达也是面色煞白,胸口剧烈起伏,呼出的白气在清冷空气中凝成团雾。
他一夜亡命,汗出如浆,反而将那残留的酒意与浑噩冲了个干净,此刻头脑竟是出奇的清明。他搀扶着朱武,焦急道。
“哥哥,不是你说的情势不对,须得拼死赶路,尽早回山吗?此刻怎又……”
朱武艰难地喘息几下,强忍疼痛,眼神却锐利起来,打断陈达道。
“正是因为情势不对,才更需想明白!为兄方才一路奔逃,脑中却未停转。
那李吉告发,史进怒杀王四,官兵围庄,这些都应是真的,做不得假。可蹊跷之处,不在此处!”
他顿了顿,缓过一口气,思路更清晰道:“蹊跷在……我们突围之后!
官兵既已布下天罗地网,又有三百之众,却被我们冲出重围,史进与兄弟二人更是连杀两个为首都头!”
朱武语速渐快道:“但可疑的是那林中一路所遇的陷阱!机关巧妙,连环相扣,绝非仓促布置。
可官兵既然有如此人手!何必在离史家庄如此远的地方布置陷阱?
而既然布置陷阱又为何不见官兵伏杀而出?反而任由我们逃离?”
陈达眉头紧锁,若有所思。
此时朱武越想越明,沉声道:“更关键的是,一路的陷阱虽然布置的妙,却未免太‘小家子气’,不像是有着三百人马的官兵布置的!”
朱武说着突然闭上眼睛,昨夜遭遇的种种细节在脑海中飞速闪回。
——窝弓冷箭的角度,绊索埋设的位置,绳网罩落的时机……每一个细节都透着精心算计,却又与大队官兵围剿的堂堂之阵格格不入。
猛然间他睁开双眼,那因疲惫的眸子在渐亮的晨光中竟射出两道寒芒,他斩钉截铁道。
“不对!官兵或有围庄之心,但那林中的鬼蜮伎俩,绝非出自官兵之手!
对!有第三伙人!人必然不多,看其陷阱布置手法,应该是个猎户!!”
陈达闻言,须发戟张,一股戾气直冲顶门,低吼道。
“哪来的不知死活的撮鸟山民,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等咱回了山寨,点齐儿郎,定将这左近山头翻个底朝天!抓出那暗箭伤人的鼠辈全家老幼,剜心剖肝,方消我恨!”
朱武勉力站直了些,沉声摇头道:“说这些狠话有何用?你我兄弟落草以来,杀人放火、破家灭门的事做得还少吗?
死在我们手上的没有一千,也有五百!仇多如此,无异于大海捞针。瞎找什么劲?”
陈达闻言连忙把朱武扶住道:“听哥哥的便是…”
朱武目光扫过四周渐渐清晰起来的林木轮廓,又望向远处天际那一线微光。最终视线落在林外道左处,隐约可见的几缕袅袅炊烟的村落方向。
“既然推测是本地猎户所为,人必不多,且熟悉地形。他们预先设伏,必是算准了我等回山的几条惯常路径。”
朱武眼中算计的光芒重新亮起,思索道:“既然是猎户追杀我等,那路上的伪装就不一定作数了。
那咱们便反其道而行之!不去钻那预设的套子!我们先错开进村,寻些吃食舔一舔胃,休息一下,绕道回山。”
陈达听完,再无异议,重重一点头道:“哥哥妙算!都听哥哥的!”
说罢,更加小心地搀扶住朱武,两人调整方向,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朝着那晨雾缭绕的村落蹒跚行去。
两人的身影,逐渐没入将散未散的薄雾与渐亮的晨光之中。
……
…
炊烟袅袅,鸡鸣犬吠次第响起。
一赤膊擒弓,背挂短刀的人踩在了路右山坡之上,看着下方的村落。
李继业的脚尖,无声地碾碎一颗风化的小石子。
——这里……他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