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山县外,十里长亭。时已入冬,草木凋零。
寒风掠野,卷细碎尘沙。长亭简陋,石阶斑驳。亭檐下悬着的铁马在风中发出零丁而清冷的撞击声
“叮——铛——”, 一下,又一下,敲在离人心上。
亭前空地上,乌泱泱近五十匹健马聚在一处,不时打着响鼻,喷出团团白汽。
马群虽众,却井然有序,已然经过长途跋涉的磨合与驯导。毛色在冬日淡薄的阳光下泛着不同的光泽,以那匹神骏异常的 “赤炭火龙驹” 为无形的核心。
赵明诚与李清照夫妇并肩立于亭前石阶上,身着厚实的棉袍,外罩挡风的披风。
李清照手中,还紧紧牵着一个小小人儿——正是已换了整洁暖和小袄、梳着双丫髻的秀娘。
三人面向官道,目送着马前的三人,这幅景象,倒真有几分寻常人家送别远行亲友的味道。
只是那背景里沉默而庞大的马群,以及送行者眼中过于复杂沉重的神色,将这温馨冲淡了许多。
李清照望着端坐于赤炭火龙驹背上、一身虎皮裘衣愈发衬得人如猛虎栖山的李继业,终是忍不住,幽幽一叹道。
“我至今仍看不透,你究竟是哪样的人。既有如此财力,聚得这许多良驹,何不寻一处安稳所在,买田置地,建宅兴业?
偏要浪迹于草莽,游走于刀锋,将这大好性命,悬于旦夕之间?”
赵明诚也捋了捋被风吹乱的胡须,接口劝道。
“李壮士,观你一身武艺,已是不凡。胆识眼光,更是远超同侪。
这些时日我冷眼旁观,你黎明即起习武练功,白日驰马控弦,夜深犹自捧兵书苦读。
这份勤勉自律,绝非心浮气躁、守不住基业之人。我夫妇此番南下,将在青州南阳湖畔觅一幽静处所隐居,潜心金石。
赵某在青州官场,尚有几位故旧,几分薄面。若你有意,或可为你谋一巡检、都头之类的武职。
凭你本事站稳脚跟,进而有所作为,想来不难。何必……定要选那最凶险的路去走?”
李继业高踞马上,一身油光水滑的虎皮裘衣在冬阳下反射着柔和的光泽,衬得他眉宇间那股日益凝练的沉毅之气越发醒目。
寒风拂动他裘衣的毛领与额前碎发,他神色平静,目光掠过被李清照护在身前的秀娘。
——小丫头低着头,紧紧抿着嘴唇,双手绞着衣角,不肯与他对视。
他展颜一笑,那笑容在冬日旷野里显得格外明朗,却也格外疏离。
“我心非不能静。”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风声,传入每个人耳中道。
“只是,终究…道不同。”
言罢,不再多语,手中缰绳轻轻一收。通晓人意的赤炭火龙驹低嘶一声,灵巧地原地转过马头。
四蹄轻踏,已然踏上了灰扑扑的官道,马头直指东北。
李承业见状,驱马凑到秀娘跟前,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伸手摸摸妹妹的头,嘿嘿笑道。
“秀娘,二哥这就要走啦!你跟在先生身边,定要好好读书识字!
将来要是有哪个不长眼的写信来骂二哥,你学问大了,也好帮二哥狠狠地骂回去!听见没?”
秀娘依旧低着头,不吭声,只是那绞着衣角的手指更用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