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们开始发愁“今夜宿在何处”的时候,李头就已经定好了下一个驻马点。
久而久之,他们发现自已越来越不爱动脑子了。
不是变笨了。是不需要。
只要跟在这道背影后面,看着他稳稳地骑在那匹赤炭马上。
看着他那杆枪始终斜挂在同一角度,看着他在雨中、风中、寂静中、杀伐中,始终如一的那副沉稳如山的姿态……
就不需要想了。
天塌下来,他扛。
刀砍过来,他挡。
他们只需要跟紧,别掉队。
这种感觉,起初让这些惯于亡命、惯于只信自已的悍匪们惶恐不适。可几日下来,惶恐变成了松弛,不适变成了甘之如饴。
原来把脑子“借”给别人用,是这样的安心。
原来这世上真有这样的人——让你心甘情愿,把命交到他手里,还觉得是自已赚了。
此刻,三十骑静立雨中,望着寨门上那三道渐渐走近的人影,心中却无半分忐忑。
他们只是看着前方那道背影,等待他动。
他动,他们便动。
如此而已。
……
寨门楼上,三道身影并肩立于垛口之后。
居中一人,赤黄须发,面如重枣,身披青绒战袍——正是大当家“锦毛虎”燕顺。
左首那人,身不满五尺,矮胖如瓮,酒糟鼻,绿豆眼,却配了一张阔口,露出黄牙时参差不齐。
右首之人,与王英形成鲜明对比。他白净面皮,五官清秀,身材修长,着一身月白直裰,外罩青布氅衣,不似匪类,倒像个落魄书生。
三双眼,六道目光,齐齐落在山下那道披虎裘、骑赤马的身影上。
燕顺打量他的气度——沉稳、内敛,却透着一种见惯生死的老辣。
王英打量他的相貌——英武,俊朗,眉目间没有半分匪类的粗鄙,反而有种说不出的贵气。
王英只看了两眼,心里便像塞了团湿棉花,堵得慌。
郑天寿打量他的手——握缰的手,和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总感觉对面有种“同行”的味道。都是用刀行刑的好手。
“来者何人!”
燕顺的声音从寨门楼上传下。
山下之人微微仰首。
雨丝落在他眉骨、鼻梁、下颌,勾勒出一张年轻却无比沉静的面容。
他没有立刻答话,而是从燕顺开始,缓缓、缓缓地,将寨墙上三人逐一扫过。
——赤黄须,厚背刀,此为大当家燕顺。
——矮胖丑陋,眼含淫邪,此为二当家王英。
——白面笼袖,银刀在肘,此为三当家郑天寿。
三双眼睛,三种神情:忌惮,嫉恨,审视。
一目了然。
当李继业喝酒的言词,扬声而出后。寨门楼上,又是一阵沉默。
这时李继业轻偏了偏头,承业见状顿时策马上前,不耐烦道。
“要进不进,给个痛快话。怎的如此不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