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人。
是人!
他不断地在心里重复,试图说服自已那颗狂跳不止的心脏。
可心中,又是一悲。
他这种贪赃枉法、收敛民脂民膏、用笔杆子杀民如同杀鸡的官,在这种情形下——不论是人是鬼,都怕得要死。
昏暗中,那道声音又响起了。
与此同时,客座上那团模糊的影子微微动了动,仿佛在端详着手中的什么东西,散漫道。
“府尊……以为如何?”
借着那豆灯火,慕容彦达终于看清了那人的轮廓。
——年轻,端坐,虎目刀眉,气度沉凝如山。手中把玩着一件东西,看不真切,只隐约可见是件文房之物。
他迅速扫了一眼四周——那些人依旧静立,如同泥塑木雕,可每一个人站的方位,都恰到好处地封死了他所有可能的退路。
窗外,院子里,依旧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下人听到他方才的喝骂。
没有一个护卫发现书房里的异常。
他心头一沉,脸上却已本能地堆起了笑——那是他在官场浸淫多年,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练就的本事。
此刻即便心中恐惧到了极点,那笑容依旧能挤出来,谄媚道。
“青州……好!当然好!”
他搜肠刮肚,调动起全部的官场辞令,急道
“这青州,东临渤海,物产丰饶。西接兖州,商贾云集;南望沂蒙,山川形胜。北枕黄河,水利通达。
四时分明,五谷丰登,实乃……实乃京东路一等一的好去处!”
他说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那人手中瞟去——这下终于看清了。
那是一尊花瓶。
“窑白釉划花缠枝莲纹梅瓶”,瓶身莹润如玉,纹饰精美,置于书房多宝格之上,是慕容彦达最为珍视的藏品之一。
——正是他前些日子花了八百贯,从一个南边来的商人手中强买来的心头好。
他当时还说,这花瓶,要留给子孙后代,传家之宝。
此刻,那花瓶正在那人指间轻轻翻转,月光与灯火交织下,其上的纹理如水波流转,美得惊心动魄。
那人仿佛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微微抬眼,与他对视了一瞬。
然后,低头,继续端详着那尊花瓶,语气随意得仿佛在谈论今日天气,认同道。
“我与府尊所见略同。”
他顿了顿,目光依旧落在花瓶上,笑言道。
“李某,也看上了这青州之地。”
慕容彦达心头猛地一动。
若是别的事,他未必能反应这么快。可关乎自已这条小命,他脑中转得比任何时候都快。
江湖好汉!求财的!
他脸上那谄媚的笑容,顿时又浓了三分道。
“原来是江湖好汉!本府……本人平生最仰慕的,就是英雄好汉!”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那人的神色,慢声道。
“我也见好汉英勇不凡,气度过人。若是好汉手头紧,缺些钱财使唤——本府自当不吝救急,千儿八百贯的,权当交个朋友!”
慕容彦达说着,见那人神色不动,连忙又道。
“若是好汉想要谋个前程——如今青州正是用人之际!
那山匪桀骜嚣张,杀了我青州都监、统制,朝廷震怒,必然要剿。本府定然保举好汉做个都监,替朝廷效力,光宗耀祖,不在话下!”
说完,他满怀期待地看着那人。
然而书房里,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