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叹道:“哪里才百人?这年节,是普天同庆的日子,却也是压垮一家人最后的稻草。
都要过节,便要讨要借出去的钱,层层下压——团圆喜庆之日,也是破家悲苦之时。”
李继业接过布巾,一边擦着脸,一边迈步前行,头也不回地问道。
“又收了多少?”
杜娘子端着盆,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摇头道。
“具体的是疤脸哥在管,我就帮衬着。不过粗略估计,老弱病残幼,四山近日加起来,怕是又有百来口了。这人数,还在增加。”
李继业脚步一顿。转过身,眉头微皱道。
“以往年景,也是如此多的人?”
杜娘子知道他问的是什么,叹了口气道。
“更多。以往年节,还要翻一番。不过这老弱病残入了四山匪窟之中,又有什么活路?自然是被消磨得干干净净。”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李继业脸上,笑叹道。
“今年要不是李爷您闹得青州人心惶惶,让人迟疑着不敢投门,估摸着人数也是往年的样子。”
李继业点了点头,沉吟道:“让四儿、承业……”
“李爷忘了?”杜娘子轻声提醒道:“四儿哥带着曹猛回华州了。您不是说要他去您本家招揽人手吗?”
李继业一愣。
他走到路旁的石桌边,缓缓坐下,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苦笑道。
“忙忘了。”
一双柔软的手伸过来,轻轻按在他的太阳穴上,不轻不重地揉着。
杜娘子站在他身后,叹道:“李爷,您太操心了。
四山、清风寨、青州城,您是连轴转,如今更是马不停蹄地奔行四山,安排事宜、制定制度。
每一个山的制度还要不一样,非说要因地制宜……”
她顿了顿,手上力道加重了几分道。
“磨练武艺又不肯落下。我虽是妇人短智,却也听得‘慧极必伤’的话。铁打的脑子,如此耗费也要炼成赤水,如何得行?”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还不如派承业哥儿回去。
他嘴虽笨,可却是您的本亲,最能代表您。让四儿哥留下,还能帮衬您一下。”
李继业闭着眼,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
良久,他笑了一声,感慨道。
“万丈高楼平地起,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若是不把地基打牢,这四山再是险要,可人心不如山石,经不起折腾。”
他顿了顿,笑言道。
“至于安排四儿此去,也是不得已。别看我那叔公只是个里正,可要不是两个儿子太过废物——文不得科举,武不成军官。
他也是个人精的老物,如何会困居一乡之中?”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远处那些欢闹的孩童身上,嗤笑道。
“还不是怕他自已挣下越多的家业,反而在他死后,两个儿子守不住,被人消磨得连根都没了?
那赵家与他相比,别看赵家以前风光,可到头来,确是他李家安居乐业。”
杜娘子手上动作不停,疑惑道:“那您又如何确定,这如此隐忍的人,会把宝压在您身上?”
李继业闻言一笑。点了点石桌,缓缓道:“所以我派回去的,是四儿,而不是承业。
承业是我血亲,去了情分太重。四儿沉稳有条理,能跟叔公把我的筹码讲清楚,又是我的远房亲戚,还沾着点亲戚的名分……”
他顿了顿,虎目微微一闪,沉声道。
“关键是,四儿去了,那老物便明白——当我派的是四儿去,那承业不能做的……他能做。”
杜娘子手上动作一顿。
她自然明白这话里的意思——不能做的,便是威胁。若那叔公不识抬举,四儿能做的事,便是……
她轻轻叹了口气。
李继业继续道:“而这点,四儿也明白。”
他睁开眼,眼中浮起一丝赞赏道:“所以他此去,借了我的睚眦短刃。”
杜娘子收回手,走到一旁的石凳上坐下,望着满寨张灯结彩的热闹景象,幽幽叹道。
“你们男人啊,手里握着刀,眼里就只有天下。”
李继业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着那些忙碌的妇孺。
看着那些跑来跑去的孩童,看着那些贴在门上的桃符、挂在檐下的红灯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