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明死后二十日。年过,生活依旧。
华州,李村。
酉时。
夜色如墨,将整个村庄浸染成一片浓稠的黑暗。村中偶尔传来几声犬吠,遥远而模糊,像是另一个世界。
只有村中那座最大的宅院里,还透出一豆灯火。
里正宅院,堂屋。
门虚掩着,缝隙里漏出几缕昏黄的光,在门前的青石台阶上铺开一小片暖色。
檐下挂着的旧灯笼内灯火摇曳,风一吹,那残破的灯笼罩子便轻轻晃一晃,光线一时晃荡不定。
堂屋内,老人坐在主位之上,双手搭在膝上。他面前那盏茶早已凉透,茶叶沉在碗底,挤作一团。
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定定地看着眼前的人。
里正怎么也没想到——此去不过半年不到,近三十条人命的案子,风声都还没过,他们竟敢回来。
更没想到,今日突然到访,竟又告诉他如此大事。
大到,有些超过他这把老骨头能承受的极限。
五个月。
四座山头。
青州一州之地。
府尊结交。
黑道为王。
每一个词单独拎出来,都够他琢磨半宿。如今这些词堆在一处,压在他心口,沉甸甸的,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吱呀——”
通往后院的侧门轻轻推开,一个头发半白的妇人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她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托盘上放着一壶新沏的热茶和几只粗瓷碗。
她先给主位上的里正续了一碗茶,又端着托盘走向李四儿。
李四儿欠身,双手接过茶碗,微微笑道。
“有劳婶娘。”
妇人笑了笑,没说话,又给旁边站着的几人一一递了茶。
端着托盘退下时,目光在那些人的站位上停留了一瞬。但她什么也没说,轻轻带上了侧门。
里正叔公看着眼前那个坦然端坐的年轻人,又瞥了一眼屋中各处或站或靠的几个人。
那站位,还是那么熟悉,封死了所有可能的方向,也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他摇了摇头,轻轻一叹道 。
“即使老夫如何高估,也没想到……咱家里的这头石獾子,还真成了一头座山虎。”
里正顿了顿,目光扫过这间他住了几十年的堂屋,又望向窗外的黑暗,恍惚道。
“更没想到,居然能短短时间搏出如此大的家业。”
他收回目光,看向李四儿,声音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情绪道。
“大到……老夫这心里,都有些惧了。”
李四儿闻言,端起那盏刚续上的热茶,轻轻吹了吹浮沫,笑道。
“叔公这是哪里的话?自古富贵不归乡,如锦衣夜行。
如今大哥已经搏下如此家业,第一时间就派四儿回来,不就是想带着乡情宗族,同享富贵么?”
叔公身后,一直伸长脖子听着的大儿子李寿,闻言连忙接话,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道。
“那是那是!石獾……”
“咚。”里正叔公将手中的茶具往桌上轻轻一跺。
一声轻响,李寿的话音戛然而止。他虽不知父亲为何打断,却还是乖乖收声,缩回了老人身后。
里正叔公这才展颜看向四儿,脸上浮起一丝笑意。他抬手指了指身后的儿子,摇头叹道。
“叔公若是年轻二十——不,十五岁,哪会如此担心?早就跟着咱家麒麟儿,去为我李家搏个富贵了。”
他顿了顿,笑容里多了几分苦涩道。
“可如今,老夫年有五十。家里就这两个不成器的儿子。哪一个去,都给石獾子助不了力不说,还容易生出祸端,成了拖累。”
他望着李四儿,目光复杂道。
“到时候,反而要因罪累及我家老小。这……如何能行?”
李四儿闻言,手中转着茶杯,不紧不慢道。
“叔公哪里的话。如今大哥之所以一直压着四山人手,便是要等家里信得过的亲族过去,成为骨干。
否则,到时候这偌大的青州,连个自已人都没有——如何守得住?”
“青州。”
里正叔公闻言,两眼顿时一闭——这两个字,他现在听不得。
对于连“华州县望李家”这个名字都混不上的他来说,“青州”这两个字,有着无与伦比的诱惑力。
若事情真如四儿所说,他李家整个都能搬迁过去,在青州扎下根!
而事情,目前看来,一定是真的。
因为方才四儿讲解的时候,他旁敲侧击也好,随意问及细节也罢——就连其中某日做事的天气,四儿都能说得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