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了。
小雨。
密林之中,腐木横陈,烂泥没踝。细密的雨丝穿过层层枝叶打在腐叶上。
黏腻,而潮湿。
“啪。”
一只脚踩在了饱含雨水的草地中,微微陷了进去,靴子边缘涌出一圈浑浊的水渍。
李继业低头凝视着前方留下的脚印——那脚印很新,边缘还在慢慢被雨水填平。
他抬目望去,雨幕中,隐约可见前方数十丈外一棵倾倒的枯树。
他口中细细咀嚼着一块牛肉干。肉汁混着唾液咽下,填补着这具身体刚刚亏空的能量——方才那一战,几乎把他榨干。
密林间,三十余道人影散开,手持刀枪,在雨中无声搜寻。
他们时而俯身查看痕迹,时而驻足倾听,像一群耐心的猎犬。
其余的人,或受伤,或力竭……或死。
除了留下轻伤的看护伤者、收敛同伴,其余能动的人,都撒进了这片林子。
付出了这么多——二十余骑的伤、亡,承业险些毙命,他自已更是把压箱底的底牌全掀了。
他是不可能让这“机遇”从手上逃走的。
李继业微微活动了一下身子,骨骼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在“龙血玄黄”、“铜浇铁铸”、“残焰续命”三个词条的加持下,方才梭哈一切的代价,被强行兜住了。
可身体的反馈骗不了人——肌肉深处传来隐隐的酸痛,关节处的筋腱有些发僵,那是气血透支后的征兆。
尽管敌方只有一人。
可这一战,却让一直拥有复数命数的他,第一次试探出了体力的底线。
李继业脚步陡然一顿。
思绪从内视中收回,他虎目微凝,打量着前方的密林。
雾。
不知何时,林间升起了淡淡的雾气。那雾从地面缓缓涌出,贴着腐叶和泥水,起初只漫过脚踝,如同白色的潮水在林中蔓延。
四儿悄无声息地来到他身边,声音压得极低道。
“起雾了。估摸是那道人的手段。”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上,又打量着小雨,眉头微皱道。
“雨已经下了一会儿了。这时候放不了火,烧不了山。”
李继业漠然不语。
他静静等了一会儿,目光扫过树上那些负责观望天空的骑卒。那些人浑身湿透,却一动不动地伏在枝丫间,眼睛死死盯着天幕。
没有发现有人腾空的示警声。
李继业这才拔步向前,同时头也不回地吩咐道。
“每三人一组。一人在前,口中含哨。围着雾边缘走,围住。遇敌先吹,再逃。”
四儿点了点头,身形隐入雾中。
片刻后,林中响起了鸟哨声,长短不一,此起彼伏。
那是他们惯用的传讯方式——哨音在雨中飘散,听起来与真正的鸟鸣别无二致。
搜寻的队伍阵型稍稍变换,三人一组散开,开始沿着雾气边缘移动,如同在编织一张巨大的网。
雾逐渐扩大。
从漫过小腿,到漫过膝盖,再到漫过腰际。那些白色的雾气在雨中翻涌,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在缓缓翻身。
然而一群人也在逐渐把包围圈扩大,牢牢兜住了这片雾气。
李继业只身走在雾气之中,如闲庭信步。
雾越来越大,越来越浓。能见度从十丈降到五丈,再从五丈降到三丈。
白色的雾气在身前翻涌,身后留下的脚印眨眼间就被雾气和雨水填平。
然而李继业【六合听微】之下,却察觉到了雾气浓度的微妙差别。
有的地方雾更浓,浓有的地方雾稍淡。他立时循着雾浓的核心,缓缓调整着脚步。
那雾浓的核心,几次变换位置。
他也不急,只是根据雾气的差别,一步步调整着方向,如同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在追踪受伤的猎物。
突然,李继业耳朵微微一动。
他立时侧首望去。
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