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上。
刚刚才在泥地里沉淀下来的水洼,又被震得抖动起来。
天空的云层还未散尽,偶尔漏下几缕惨淡的阳光,照在那些水洼上,反射出破碎的光。
对面那群匪徒,此刻全都愣住了。
他们万万没想到——刚才那伙残兵败将,那一群人人带伤、精疲力竭、似乎随手就能拿下的软柿子。
——怎么突然之间,就成了这样一群悍勇无匹的骑卒?
那整齐划一的上马动作,那沉默如山的阵列,那股扑面而来的煞气……
就像那鹬蚌相争时,蹲在一边等着捡便宜的渔翁,忽然发现那蚌壳一张,里面露出来的不是什么嫩肉,而是一条张牙舞爪的蛟龙。
“混账!欺人太甚!”
董澄一声爆喝,那张黑脸涨得发紫,提着泼风刀就要往前冲。
他身后那些匪徒还没反应过来,被这一吼惊得回过神,也纷纷握紧了刀枪。
可就在这时,一只大手猛地拉住了董澄的胳膊。
董澄回头一看,是孙琪。
此人面貌粗犷凶恶,一张脸如同庙里的恶鬼门神,人高马大,站在那里像半截铁塔。
加上他平日里不苟言笑,往那儿一站,小孩都不敢哭。因此得了“丑门神”的诨号。
他是董澄贩卖私盐时的老搭档,最要好的副手,十几年出生入死,比亲兄弟还亲。
孙琪凑到董澄耳边,语速极快道。
“哥哥,形势逆转了!这点子扎手,硬拼不得!你速走,我替你挡着!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董澄闻言,瞥了他一眼。
那双环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有不甘,有愤怒,也有几分说不清的情绪。
然后,他点了点头。
没有多余的言语,没有依依惜别。转身,逆着人群,快步往后方跑去——那里,拴着他的马。
孙琪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握紧手中的朴刀,大步往前踏去!
一步,两步,三步!
他跨过那些还在发愣的匪徒,越过那些已经悄悄往后缩的人影,一直走到阵列最前方。
他举起朴刀,横刀立马,一声暴喝。
“敌寡我众!敌疲我壮!那厮不讲武德,取马来攻!哥哥去取马来战!众兄弟随我先杀!!!”
那声音洪亮,带着一股视死如归的悍勇。
话音落下之时,他已站在了人群最前方,面对着那越来越近的马蹄声,面对着那越来越清晰的赤马血人。
他横刀怒喝道。
“众弟兄随我御敌!!!”
然而——
他身后,除了少数几个心腹、几个讲义气的兄弟,近一半的人,已经悄然崩散,往后蔓延开来。
而另一边,胡尚杰早就两手抱着卞祥的胳膊,把他往旁边拽。一边拽,一边满脸堆笑,嘴里念念有词道。
“卞爷,咱们让让,让让……这事儿跟咱们没关系……没关系……”
他身后的百五十乡亲流民,倒是不用他喊。
早在李继业翻身上马的那一刻,这些人就已经大跨步地往后退,退入林间,躲在大树后面,只露出一个个惊惶的脑袋。
原地,只剩下那群匪徒,在慌不择路中挤成一团。
……
不过区区百步。
冲马而来的李继业,已经快到众匪身前。
赤碳火龙驹四蹄翻飞,踏起的泥水溅得老高。李继业端坐马上,虎目默默地看着眼前这一切。
当他的目光落在那个横刀拦挡的孙琪身上时,眼中微微一动。
——“望气”。
那雄壮的身体之内,气血的走向、筋肉的张力,在他眼中清晰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