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冲在最前面的人,看着那近在咫尺的刀锋,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直窜到头顶。
人群中,一个老头看着公输圭一家离去的背影,眼睛里满是不甘。他嘴唇哆嗦着,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
“滚!”刘温提刀喝道。
那一声暴喝,把那老头刚到嘴边的话,生生憋了回去。
所有人都噤若寒蝉。
那些骑卒,就那样横刀而立,冷冷地看着他们。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漠然——可正是这种漠然,比任何威胁都让人恐惧。
因为这意味着,杀他们,对这些人来说,不过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因为李爷教导过——这天灾之下,有无尽的苦难。
只要这些人张嘴,总有无数的可悲可泣之事。
但为善也要注意分寸。流民选择不同的场合,便注定了他自身得到的,也是不同的回馈。
比如就是人群汹涌的现在。
你在这种一群人场合下,宣扬自己的苦难,就是把自身的灾难用来强行“绑架”骑卒的道德,拷问他们的良心。
用人间的悲苦为刀,叩问好人的良心。
可这种场合,一旦他成功了,必然会导致那些为了活下来的人——真的也好,假的也罢——纷纷走上这条“成功”的道路。
所以,李继业的队伍,不接受“绑架”。
陈泽似乎不耐烦这种对峙。他握着刀,向前迈了一步。
那一步不重,却让最前面的人群猛地往后一缩。
他又迈了一步。
人群开始后退。
再迈一步。抬刀。
人群猛地转身,涌回山神庙里。
那速度,比冲出来时还快。
庙门里,那些身影挤作一团,蜷缩在那尊金甲山神的脚下。
他们抬起头,望着那怒目圆睁的神像,望着那持笔待判的判官,望着那拿锁执枷的小鬼。
神威赫赫。审问凛凛。
他们缩在那审问的目光下,望着庙外那些漠然的骑卒,望着那堆烧得正旺的篝火,望着那一家三口坐在火边的身影。
没有人再说话。
整个山神庙,又安静了下来。
只有那副对联,依旧挂在门楣上——
‘善来此地心无愧’。
‘恶过吾门胆自寒’。
…
李继业看也未看山神庙的方向。而是静静地嚼着干粮,虎目打量着公输圭在营地中穿梭的身影。
那个木匠确实有几把刷子——他一边走一边指指点点,时而蹲下看挖坑的深度,时而仰头观察风向,时而伸手摸摸堆柴的干湿。
四儿和卞祥也默默地看着,一个面无表情,一个若有所思。
李继业对于骑卒做的一切,也没有出声。他向来信奉主动为善,不接受被动为善。
因为善良本身是动态的——你今日给了,明日便有人等着。你这时给了,下一刻便有更多人涌来。
所以这些事,他往往“外包”出去。以前是四儿、疤脸儿。现在有了手下,能做事儿的,就更多了。
山神庙里,那群流民见外面骑卒没有进一步的动静,渐渐又安静下来。
经过方才那一幕,他们越发庆幸此刻的“劫后余生”——虽然依旧饥肠辘辘,但至少还活着,至少那些杀神没有冲进来。
可就在这时,李继业神色微微一动,转头看向山下。
——天罡地煞。
好久,没有察觉到了。
那股气息从山下传来,清晰而独特,如同黑暗中突然亮起的一盏灯。他放下手中的干粮,虎目微眯,望向那条蜿蜒的山道。
不过少顷,一道身影出现在视野中。
那人身躯凛凛,相貌堂堂,头戴一顶旧毡笠,身穿一领半旧的青布直裰,腰系一条搭膊,脚下是一双磨破了的麻鞋。
风尘仆仆,满脸疲惫,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眼射寒星,眉浑如漆,胸脯横阔,自有凛然之威。
李继业虎目一晃,见此相貌,结合时间地点,便猜到了八九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