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傍晚六点半,乌寻站在玄关,看着富江莲夜翻他的鞋柜。
那人蹲在那里,白衬衫的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他像在研究什么稀有物种一样,把乌寻的鞋子一双双拿出来,皱眉,放回去,再拿出另一双。
“你就没有一双像样的鞋?”富江莲夜头也不抬地问。
乌寻靠在门框上,低头看了看,鞋带系得整整齐齐。
实在看不出什么毛病。
“能穿就行。”
富江莲夜叹了口气,从自已的行李箱里拿出一双崭新的白色帆布鞋,扔在乌寻脚边。那鞋码数正好,款式简单,没有任何logo,像是专门定制的。
“换上。”
乌寻没动。
“我不要。”
富江莲夜抬起头,挑眉。
“为什么?”
“太新了,”乌寻说,“会磨脚。而且我不习惯穿别人的东西。”
两人对视了几秒。富江莲夜先移开了视线,把那双新鞋放回箱子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
“随你,”他说,“磨破脚别怪我。”
乌寻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真实。这是第一次,富江莲夜在他的拒绝面前退让。
去水族馆要坐公交,再转地铁。周末的傍晚,车厢里挤满了去夜场的人。
乌寻和富江莲夜被挤在门边,随着车厢的晃动,肩膀时不时撞在一起。
富江莲夜的手抓着吊环,手臂绷成一条直线。乌寻注意到他的指节泛白,青筋凸起。那不是用力过度的痕迹,是忍耐。
“你还好吗?”乌寻小声问。
富江莲夜没看他,盯着窗外漆黑的隧道,玻璃上倒映着车厢里拥挤的人影。
“太多人了,”他说,声音有些不耐烦。
乌寻想起富江莲夜说过的话——
他的存在本身就会引起注意,那种注意是强制性的、侵略性的,像无数根针扎在皮肤上。
以前他总是游刃有余地利用这种注意,但现在,乌寻发现他只是在忍耐。
车到站,人群涌出。水族馆的建筑像一块巨大的黑色陨石,表面嵌着蓝色的灯带,在夜色里流淌。
门口排队的人不多,三三两两的情侣,带着孩子的家庭。
富江莲夜站在乌寻身侧,半步之遥。他的肩膀微微绷紧,但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优雅。
检票进场,首先是一条长长的隧道。头顶和两侧都是玻璃,海水在灯光下呈现出深邃的宝蓝色。鱼群游过,影子在乌寻脸上流动。
富江莲夜走得很慢。他仰着头,看着一条巨大的蝠鲼从头顶掠过,那东西像一片黑色的披风,在灯光下泛着幽光。
“它们不记得,”富江莲夜忽然说,“鱼的记忆只有七秒,或者更短。它们每次游过同一块珊瑚,都是第一次。”
“那是谣言,”乌寻说,“鱼的记忆其实很长,能记几个月,甚至几年。”
富江莲夜低下头看他。
“是吗?”
“嗯,”乌寻指着一条黄色的蝴蝶鱼,“它记得哪块石头后面有食物,记得哪片区域安全。它们只是不说话。”
富江莲夜盯着那条鱼看了很久,眼神变得柔和了一些。
“那更好,”他说,“记得痛苦,也记得安全。”
他们继续往前走,人群渐渐分散。
到了水母区,灯光变得更暗,几乎是全黑的,只有圆柱形的水族箱里发出幽幽的蓝光。无数水母在里面浮沉,透明的伞盖一张一合,像漂浮的幽灵。
这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水循环系统的嗡嗡声。